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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认出那木料是金丝楠木，木纹里嵌着丝丝缕缕的金线，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样的料子，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用不起。
她捏着那块木牌，走到那人面前。
她站得很端正，肩膀平直，下巴微收，素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端肃而沉静。
她看着那人，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铺子里囤着救命的药材，城外烧伤了上百人，太医院里连裹伤的绷带都要省着用。
你做的是趁火打劫的买卖，赚的是人命换来的银子。
你怀里揣着佛像，手上做的是亏心的事，就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报应落在你子孙后代的头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端庄的笑意。
那人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腿一软瘫在地上。
谢徽宁把那块木牌放到差役手里：“一并收着，充作证物。”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余光扫到一个蹲在巷口的男人。
那人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短袄，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脸上抹了几道黑灰，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和身边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可谢徽宁注意到他脚上踩着一双半新的皂靴，靴面上虽然故意蹭了泥，靴底的针脚却整整齐齐，是京城靴子铺里定做的做工。
一个连衣裳都破得打补丁的人，脚上却蹬着定做的靴子。
而且他缩在墙角的时候，眼睛不往粮棚看，不往粥棚看，只盯着布庄门口正在搬货的马车，目光又尖又亮，和周围那些目光呆滞、还没从大火里回过神来的百姓全然不同。
她不动声色地招了招手，让跟在身后的两个家仆从两边抄过去。
那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刚站起来想往巷子里钻，就被一个虎贲卫按住肩膀摁在了地上，包袱摔在地上散开来——里面滚出来的全是药材。
三七、白芨、茯苓、当归，全是治烧伤的，用油纸一包一包包得整整齐齐，比太医院库房里存的还齐整。
包袱底下压着一把戥子和一本巴掌大的账簿，账簿翻开第一页就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每一页都记着不同药材的进出价钱，最近几页的差价翻了将近三倍。
谢徽宁弯腰捡起那本账簿，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账簿末尾夹着一张极薄的靛蓝封皮折页，折页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工整：“火起后，药材粮草必缺。
可趁此时机囤积，待价而沽。
所得利润三成留作本钱，七成送往城外老君观。”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枚极小的私印，朱砂色，印文是两个字——“慎远”
。
谢徽宁把那张折页合上，捏在指尖，捏得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问他这折页是谁给的。
那人起初还嘴硬，说是捡来的，后来被家仆把他的手按在地上，他这才招了，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连声说是一个姓纪的老先生牵的线，说是慎王爷的意思，让趁乱囤药，赚了银子送到老君观去，还让他把难民里能煽动的人煽动起来，趁今夜宵禁之后去抢粮仓，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老君观那边自会有人接应，把银子转到北边去。
他说自己只是想发一笔财，掺和不起谋反的事，可那位纪老先生说了，他要是不照办，就把他的底细抖搂给顺天府。
他不敢不听。
谢徽宁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把这个蠢货押进顺天府，账簿和折页带回宫，交由我呈于圣上。”
她把折页收进袖中，“去太医院查一查最近三天送药的铺子，凡是和这个人有过来往的，全部封存。
城西那几个囤粮的铺子也查，看看他们账上有没有类似的折页。
还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你方才说，纪老先生让你煽动难民去抢粮仓？”
“是、是……他说今夜戌时宵禁之后，南城那片最乱，只要有人带头，饿急了的人什么都能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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