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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隶属于本笃会,但同时也是罗马教廷在对应教区内的主要负责人,可以说也是一位手握实权的政治家,在世界政治史与当代政治领域,他是闻名遐迩的专家,各界人士经常会来找他咨询政治相关的讯息,请他给出治理国家的建议,甚至专门邀请他来调解重大纠纷。
在大约两年的时间里,直到第一次休假,暂时离开修道院为止,科讷希特都只将雅科布斯神父当成一位深居简出、专心研究历史的老学者,以这样一种身份认知来跟他进行接触。
在如此之长的一段时间里,恰恰因为一直身在修道院内部,他始终只能了解到神父日常生活、学术活动、对外声誉及影响的一个侧面,无法获得全面而透彻的了解。
很显然,这位博学多闻的老先生知道应该如何保持沉默,知道应该怎样去隐藏那些不适合对外透露的讯息,哪怕是在跟科讷希特建立的这段友谊之中——哪怕是在面对自己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时,他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雅科布斯神父在修道院的同僚们同样能够很好地做到这点,他们守口如瓶的能力并不比神父差,在这一点上,约瑟夫反而有些看轻他们,这就导致他根本没办法意识到他们其实都对他有所隐瞒。
总而言之,在度过了这段大约两年的时光之后,科讷希特已经完全融入了修道院的生活,成了这里的一分子——这当然并不是说他已经跟这里的本笃会修士或者弟子一样了,只是达到了任何一位客人、任何一名外来者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准,仅此而已。
长久以来,他都在协助前文中提到过的那位管风琴师,协助他管理、运作修道院内一个历史极为悠久的小型唱诗班。
管风琴师目前正兼任这个唱诗班的领班,唱诗班本身有着古老、可敬、伟大的优良传统,但长期不受修士们的重视,发展日益凋败,经过他们两人的努力,这一传统总算能够勉为其难地延续下去。
他在修道院收藏的丰富音乐档案中陆续发现了一些很有价值的研究材料,找到了不少尘封已久的古老音乐作品,他耐心甄别并誊抄了其中一部分自己认为最值得留存下来的内容,将它们陆续寄回到瓦尔德策尔——主要还是寄回到蒙特波特。
他还组建了一个小型的玻璃球游戏初级课程班,年轻的安东现在就属于这个课程班,而且还是班上最勤奋的学生。
科讷希特虽然没有教格瓦修斯院长汉语,却将如何用蓍草根茎占卜的操作方法,以及经过自己耐心琢磨之后系统改进过的冥想方法传授给了院长;相应地,院长也早就熟悉了这位贵客的脾气和禁忌——在他刚到修道院来时,院长偶尔还有引诱他喝酒的意图,现在也早就放弃了。
院长以每半年一次的频率给玻璃球游戏大师写报告,向大师汇报修道院内的各种情况,作为对大师寄来的官方询问公函的正式答复。
公函中每次都会例行询问修道院方面对约瑟夫·科讷希特在玛丽亚菲尔的表现是否满意,是否有什么不合适之处需要向卡斯塔利亚反馈,但院长寄回的报告里每次都对他进行毫无保留的赞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在歌功颂德、大唱凯歌了。
反观卡斯塔利亚方面,其实也没有将这些外交意义上的客套赞美太当一回事——在卡斯塔利亚高层看来,院长写的定期报告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科讷希特提供的玻璃球游戏课程安排,以及参加这些课程的学生们所取得的成绩,才值得他们更仔细地进行调查,因为唯有通过这些,才可能摸清玛丽亚菲尔当地玻璃球游戏的真实发展水平;结果多少有些令人感到失望,因为从这些资料中,他们发现玛丽亚菲尔的玩家水准并不高,甚至比他们原本估计的要低得多,但是,他们对科讷希特这位游戏教师的表现感到颇为满意,因为他为了适应这种相对较低的玩家水准,同时也为了适应修道院内长期以来的习俗和思考方式,经过一番巧思,很有先见之明地使用了因材施教的教学手段,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对于卡斯塔利亚高层而言,科讷希特此行最了不起的成果,是他竟然能够跟那位闻名遐迩的大人物、那位传说中的雅科布斯神父进行经常性的接触,竟然能够跟神父建立相互信赖的稳固关系,而且,没错——甚至能够成为神父的朋友。
卡斯塔利亚高层对于科讷希特取得的这项突破性成果感到心满意足,同时也由衷感到惊讶,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当然,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些都没有让他们那位外派执行任务的专员知道。
科讷希特与雅科布斯神父的接触结出了各式各样的丰硕果实,关于这些果实的具体情况,我们或许可以在此展开来说一说,可惜这样难免会打乱这本书中生平故事讲述的节奏感;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我们选择什么都不说,直接跳过,对于两人关系的表述又显得不够立体,不够生动。
因此,这里至少还是有选择性地讲一下科讷希特最喜爱的一颗果实,如此一来,大家也不至于错过太多。
这颗果实跟其他果实不太一样,它成熟得很慢,非常慢,就仿佛原本生长在高山上的树木种子,被好事者专门挑择出来,栽种到了郁郁葱葱的低地一般,尽管已经生根发芽,却总是在犹豫、在等待,对外界充满了怀疑,只愿意以最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成长:长出这颗果实的种子也是这样的,在科讷希特与神父的接触过程中,种子被赋予了肥沃的土壤和有利的气候条件,但它置若罔闻,反而将自己祖先们成长过程中的沉默和怀疑作为自身的遗传特征来恪守;要知道,成长速度极为缓慢,正是这类种子的重要遗传特征之一。
情况就是这样:这位一向都活得很聪明的老人,早已习惯了怀疑,习惯于去控制生活中每一种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影响的变量,一旦觉得什么东西可能会对自己造成伤害,马上就止步不前;因此,当他面对科讷希特这位年轻的朋友时,当他面对这个来自玛丽亚菲尔对立世界的学术同僚时,心中总是感到犹豫不决,不能坦然接受他的主张,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地试探,逐渐允许他所宣扬的卡斯塔利亚思想在自己心中扎根。
虽然过程多有波折辗转,进展如此缓慢,但时间始终有着足够的力量,种子到底还是发芽了。
对于科讷希特而言,他在玛丽亚菲尔修道院旅居的这段岁月里,陆续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美好事情,在所有这些事情当中,最无可替代、最值得铭记的,正是这位人生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先生在短暂时间内给予的无条件信任,以及勇敢敞开心扉的态度——刚开始时,此事看似毫无成功的希望,因为它向前推进的速度极为缓慢,而且对方心中充满了犹疑不决。
可是,正如我们在关于种子的譬喻中提到过的,给予信任的决心、敞开心扉的决心其实都在萌芽,速度很慢,但的确在慢慢长大。
久而久之,神父不仅慢慢开始理解这个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崇拜者,开始理解他脑海中属于个人思考的内容,甚至还以更缓慢的速度做出了让步,对他作为卡斯塔利亚人的那部分思想也表示了宽容,予以接纳。
这个年轻人以一个学生、一名听众、一位虚心向学之人的模样出现在神父面前,他非常有耐心,一步一步地引导神父——要知道,神父在刚认识科讷希特时,每当他提到“卡斯塔利亚”
或者“玻璃球玩家”
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中永远都带着讽刺意味,情绪一旦激动,甚至直接将这几个词作为辱骂别人用的脏话来念叨呢——首先,从承认卡斯塔利亚思想的客观存在开始,逐步尝试着去容忍它、理解它,最后终于以平等、尊重的态度接纳了卡斯塔利亚人的思维方式,同时也接受了这个团体,接受了卡斯塔利亚这个“教学省”
在灵**领域高屋建瓴式的努力。
神父现在不再批评卡斯塔利亚团体过于年轻、没有任何历史可言了,因为这个新兴团体成立至今的确还没到两个世纪,比本笃会晚了整整一千五百年。
与此同时,他也不再将玻璃球游戏视为一种纯粹美学意义上的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不再拒绝在这两个创立时间相差极为悬殊的团体之间建立起友好关系,甚至不排除在未来的某天正式组建政治同盟的可能性。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约瑟夫都不知道,自己赢得了雅科布斯神父部分信任这件事,竟然被卡斯塔利亚高层视作他在玛丽亚菲尔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所取得的最高成就,因为高层一直对约瑟夫保密,约瑟夫自然也就无知无觉,仅仅将与神父之间建立的友谊作为他人生经历中的一项小小幸事,作为私人生活圈子里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
不过话说回来,也正因为对卡斯塔利亚高层的安排缺乏了解,他一次又一次地苦思冥想,思考自己被派到玛丽亚菲尔修道院来的真正任务究竟是什么,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做了些什么。
刚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他对自己所肩负的任务还有一个大致清晰的印象——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而远离“玩家聚居区”
,起初似乎是一次晋升、一份荣耀,令自己以前的同僚们艳羡不已。
可是,随着在这里居住的时间越来越久,他觉得任务已经离刚开始时的印象越来越远了:既没有晋升的感觉,也不享有任何荣耀,根本不像那种荣休之后被调往国外担任闲职、安心休养的美差,反而像被官方强行推到了一处死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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