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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剪秋好不容易忍住笑,急切地问。
“后来?”
我冷笑一声,“后来这林盐商不知怎的,攀附上了当时的扬州知府。
一次在府中宴请知府,酒过三巡,又得意洋洋地指着中堂那幅字,向知府夸耀,说此乃郑板桥先生所题,寓意他林家日后必定‘升官发财’,双喜临门。
那知府是个两榜进士出身,颇有文名,初时碍于情面,随口敷衍。
待到林盐商将那句‘林子出头分两木’也念出来,并再三追问知府此中深意、是否暗藏玄机时,知府终于忍不住,趁着酒意,将谜底道破。”
我仿佛能想象到当时场景,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趣味:“那知府想必是又好气又好笑,指着那幅字对林盐商说:‘林员外,你好糊涂!
这哪里是什么吉兆?这分明是骂你呢!
‘林’字出头,乃是‘木’字上加一横,是为‘棺材’之‘棺’字左边;分两木,东边木升官,乃是‘官’字;西边木发财,乃是‘财’字右半边‘才’,但此处取其谐音与寓意,实指‘材’字。
合起来,便是‘棺材’!
郑板桥这是咒你早入棺木呢!
’”
沈眉庄和剪秋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想笑,又觉此事太过讽刺荒唐,更透着一种文人对于豪商巨贾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嘲弄。
“那林盐商一听,如遭雷击,当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差点背过气去。
待知府酒足饭饱离去,他气得浑身发抖,命人立刻将那幅中堂取下,看也不看,亲手撕得粉碎,还不解气,又扔进灶膛里烧成了灰烬。
据说此后一连三日,他闭门不出,在家里跳着脚骂郑板桥,从祖上三代骂到子孙后代,骂他‘穷酸腐儒’、‘给脸不要脸’、‘咒人早死’……什么难听骂什么。”
故事讲完了,巷子口一时寂静。
只有远处盐商宅邸里飘出的靡靡丝竹,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衬得这故事越发荒诞而悲凉。
“附庸风雅,反遭奇耻大辱。”
沈眉庄轻轻叹息,摇了摇头,“这林盐商固然可笑可怜,但郑板桥此举,也未免过于……刻薄了。”
“刻薄?”
我看向那一片巍峨宅院,声音冷了下来,“或许吧。
但板桥先生‘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诗句,你们当是白写的?他见过盐商之富,亦知灶户之苦,更见过普通百姓因盐价高昂而‘淡食’的艰辛。
他对这等为富不仁、盘剥百姓起家,却又要装点门面、沽名钓誉的豪商,心中是何等厌憎?这一幅‘棺材’,骂的何止是林盐商一人?骂的是这吸食民脂民膏、堆砌起这如云豪宅的整个盐商阶层,骂的是这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的腌臜世道!”
我收回目光,看向沈眉庄和剪秋:“你们觉得,是郑板桥刻薄,还是这用金山银海堆砌、却任由百姓在‘火耗’盘剥下哀嚎的盐商,更令人心寒齿冷?那农妇吴二嫂一家,或许终年不知肉味,而这里随便一场宴席的耗费,够多少户‘吴二嫂’活命?那洒落在地、被称作‘火耗’的几斗粮食,在这里,恐怕还不如喂狗的一碗肉羹值钱。”
沈眉庄和剪秋悚然动容,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与悲愤。
她们再次望向那片奢华的宅邸,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看到了其下可能流淌的无尽血泪与不公。
“回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朱门高墙,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扬州午后慵懒而浮华的空气里,“这扬州城的繁华,是漕运与盐利撑起的。
而这漕运与盐利的每一分光彩,恐怕都沾着黄河沿岸的泥沙,染着税关前农妇的泪水,浸着不知多少灶户、盐丁、乃至普通百姓的血汗。
皇上要整顿吏治,充盈国库,这盐政……怕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也是淌不过去的一条血河。”
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身后的丝竹声渐渐模糊,但那“棺材”
二字,那农妇的哭喊,那税吏冰冷的“火耗”
,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心间。
这趟南行,所见所闻,一次比一次更具体,一次比一次更刺痛,也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这个庞大帝国光鲜外表下,那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痼疾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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