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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独自一人走下山坡，没有回城里的苏家老宅，而是朝纱縠行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石板路两旁的人家还是从前的模样，有人在门口乘凉，有人家飘出饭菜的香气，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他走过的时候，有老人认出了他，叫了一声“子瞻”
，声音里有惊喜，也有心疼。
纱縠行的老宅还在。
这处宅子是苏家几代人的居所，苏轼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了王弗。
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一只宿鸟。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他走进去，每一步都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怕惊醒廊下那个正在绣花的母亲，怕惊动书房里那个正在研墨的妻子，怕打扰堂屋里那个正在伏案疾书的父亲。
廊下空无一人。
书房里没有灯。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廊下坐了下来。
这是他母亲生前最爱坐的位置。
夏天的傍晚，程夫人常常坐在这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面乘凉一面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王弗嫁过来以后，也常坐在这里，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只是静静地望着院中的槐树出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画面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如今他愿意用一切来换回那样一个寻常的傍晚——母亲的蒲扇，妻子的针线，父亲的咳嗽声从书房里传出来，苏迈在院子里追着萤火虫跑，他自己靠在廊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刚写的诗句。
可是换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一身白衣映得近乎透明。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久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天亮了。
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就这样开始了。
最初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终时交到他手上的那卷残稿，王弗临终时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母亲坟头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松树。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心上来来回回地锯。
他索性不睡了。
半夜爬起来，点上一盏油灯，铺开父亲留下的残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苏洵的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自有一股倔强之气，与他的为人一模一样。
那些文稿大多是关于礼制的考据和论述，枯燥艰涩，可苏轼读着读着，竟觉得父亲就坐在对面，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和他讨论某一条礼制的源流。
他开始着手整理这些文稿。
这件事他做得很慢，很细致，像是在打磨一件传世的珍宝。
他把散乱的篇章按主题分类，把模糊的字迹一一辨认抄清，把父亲生前提到过但未完成的篇章做了标注。
每整理完一卷，他都会在卷首工工整整地写上一行字：“先君苏洵撰，男轼、辙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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