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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件事，他又开始读佛经。
这倒不是刻意为之。
眉山的寺院很多，守孝期间他常常一个人在山间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某座山寺门前。
寺里的和尚大多认识他——苏家是眉山的大族，出了两个进士，乡里无人不知。
和尚们请他进去喝茶，他也不推辞，坐在禅房里，和住持聊一整个下午。
他问住持：“佛说人生皆苦，那苦的根源是什么？”
住持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圆通，听了这话也不急着回答，只是慢慢地斟了一杯茶，推到苏轼面前。
“居士以为呢？”
苏轼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我以为苦的根源，是‘舍不得’。
舍不得亲人，舍不得故土，舍不得从前的日子。”
圆通微微点头：“居士说得是。
但再问居士一句——这些舍不得，能怎样呢？”
苏轼愣了一下。
“不能怎样。”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
“既然不能怎样，何不放下？”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不要忘了当初为什么读书。”
他转回头，看着圆通，目光忽然变得很亮。
“我不放下。
不是放不下，是不愿放下。”
圆通微微一怔。
“佛说慈悲，是为了度人。
我读佛经，也是想让自己变得更慈悲一点、更豁达一点，但不代表我要把什么都放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父亲临终前叮嘱我，不要忘了初衷。
我读书做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想为这世间做点事情。
这个念头，我不能放下。
王弗在世时总劝我，说我的性子太直太锐，要收敛一些。
这句话，我也不能放下。
我放不下他们，是因为我放不下他们教给我的东西。”
圆通望着这个面容憔悴却目光炯炯的年轻人，忽然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居士不必放下。
心中有佛，脚下便是路。”
苏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双手合十，向老僧回了一礼。
从那以后，他的精神状态渐渐好转了。
不是不再悲伤——那悲伤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而是他学会了一种与悲伤共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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