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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站起来，铲了满满一锹土，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终于松开了。
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的手动了一下，铁锹从手中滑落，插在土堆上。
他跪了下来，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呜咽。
他没有哭——眼泪早已流尽。
可那声音比哭更让人心碎。
苏辙走上前，想要扶起兄长。
苏轼却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弯腰捡起铁锹，继续铲土。
一锹，两锹，三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借这机械的动作把心头的什么东西一并埋进土里去。
葬礼持续了大半日。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族人们陆续散去，几个长辈临走前拍了拍苏轼的肩膀，说了些什么，他一一应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最后，坟前只剩下他和苏辙两个人。
山坡上安静下来。
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新培的黄土上。
远处有牧童的笛声隐隐约约地飘来，夹杂着几声牛哞。
这是蜀中最寻常的黄昏景象，苏轼从童年起听了无数遍。
可此刻他站在这片祖茔里，只觉得那笛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那时候他大约七八岁，母亲程夫人牵着他的手走在这片山路上。
母亲指着路边的野花告诉他名字——这是蒲公英，那是车前草，开了紫花的是益母草。
他那时候还小，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只是觉得那些花很好看，母亲的裙摆拂过草丛时带起的风声很好听。
然后母亲带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卷书，是《后汉书》。
她翻开其中一篇，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
那是《范滂传》。
范滂是东汉末年的名士，因党锢之祸被捕入狱，临刑前对儿子说：“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他的母亲与他诀别时说：“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
小苏轼听完这个故事，抬起头来望着母亲，问了一句让程夫人记了一辈子的话。
“母，若轼为范滂，母许之否乎？”
程夫人把他揽进怀里，说：“汝能为范滂，吾顾不能为范滂母乎？”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那棵老槐树还在，可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听故事的孩子站在母亲的坟前，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他跪在母亲的墓碑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碑石，像小时候贴着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在心里说，娘，儿子回来了。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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