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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从王弗走的那天起，从父亲走的那天起，他的身体里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水分了。
船过三峡的那个黄昏，他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两岸的绝壁陡峭如刀削，猿声此起彼伏，在峡谷间回荡不休。
苏轼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收窄的江面，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出川的光景。
那时候他站在这同一条江上，对着这同一片山，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写过“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
这样意气飞扬的句子，觉得自己像一只展翅的鸿鹄，终于挣脱了蜀地的群山，要向更广阔的天地飞去。
他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回来。
“老泉先生……”
船工低声通报，前方的码头已经看得见了。
那是眉山城外的小渡口，岸边种着一排杨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柳树下站着许多人，都是苏家的亲族故旧，他们得了消息，早早在此等候。
船靠岸了。
苏辙先下船，回身去扶兄长。
苏轼却摆了摆手，自己跳上岸去。
他的腿因为久站而有些发软，趔趄了一下，随即站稳了。
他理了理身上的孝服，朝岸边的人群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他身后的那两具棺木，眼中噙着泪。
有几个族中的长辈想上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上的力道很重，像要把所有的安慰都融进这一拍里。
棺木从船上抬下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好照在棺盖上。
那朱红色的漆面反射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光泽。
苏轼站在岸边，看着棺木一具一具地从面前经过，忽然跪了下来。
他朝那两具棺木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望向眉山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小城的轮廓依稀可辨，和八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群山还是那群山，江水还是那江水，只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出川的少年郎，如今带着两具棺木回来了。
安葬的日子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午后。
眉山祖茔在城外的纱縠山麓，背山面水，是一块风水宝地。
程夫人的墓在最上首，旁边空着的两个位置，一个给了苏洵，一个给了王弗。
葬礼是隆重的。
族中亲眷、乡里故旧、眉山的士绅名流，能来的都来了。
白色的幡幔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落在草丛里，落在墓碑上，落在苏轼的白衣上。
苏洵的棺木先下葬。
当第一锹土洒在棺盖上的时候，苏轼听到身后有人哭出声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族人手中接过铁锹，走到王弗的棺木前。
那棺木比父亲的略小一些，朱红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棺盖上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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