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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说，“该吃的苦，一口都少不了。
但你如果能从苦里头嚼出甜来，那苦就不算白吃。”
苏轼歪着脑袋想这句话，没想明白。
苏洵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道理是教不会的，只能自己活明白。
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才活明白的事情，不能指望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就懂了。
他能做的，是把种子播下去。
苏洵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的学问，并把它们编成一册一册的家教读本。
他把自己多年研读经史的心得、对历代兴衰的思考、对文章写作的体会，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用来教授两个儿子。
这些读本包括《六国论》《管仲论》《辨奸论》等议论文章——这些文章后来都成为他的传世名篇，但此刻它们只是父亲写给儿子的教材。
苏轼和苏辙捧着父亲亲笔书写的文稿，一字一句地读。
苏洵写文章极有特色，他的文字像一把刀，不事雕琢，直入骨髓。
那种沉郁顿挫的气势，那种不依不饶的追问，从这些文章里透出来，像岷江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推着人往前走。
“写文章跟说话不一样。”
苏洵对苏轼说，“说话是说给眼前的人听，写文章是写给天下人看，写给千百年后的人看。
你要让每一个读到你的文字的人，都能感受到你的体温。”
“体温？”
苏轼不太理解。
“就是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憎好恶，你的骨头和血肉。”
苏洵指着自己刚写好的《六国论》，“你读这篇文章，能读出爹心里在想什么吗？”
苏轼低头读了一遍。
文章写的是战国六国灭亡的原因，苏洵在文末写道：“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爹在说……不要怕？”
苏轼试探着说。
苏洵的眼睛亮了。
他没想到儿子真的读出来了。
那篇文章表面上是在论史，实际上是在借古讽今，批判大宋对辽、西夏的屈辱求和政策。
但他从来没有对儿子说过这个写作意图，苏轼是从字缝里读出来的。
“好。”
苏洵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个字，让苏轼高兴了好几天。
三
围灯夜读，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眉山的冬日天黑得早，吃过晚饭，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苏洵让程氏在书房里多点一盏灯——苏家平日里为了省油，每间屋子只点一盏灯，但苏洵说读书不能省灯油，一盏灯伤眼，两盏灯才够亮。
于是每到入夜，苏家书房里便亮起两盏油灯。
灯火被拢在素白的纱罩里，光线柔和而均匀，照得满屋子书册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洵坐在正中的书案前，左边是苏轼，右边是苏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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