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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各捧一本书，安静得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窗外是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再远处是纱縠行巷子里零零星星的灯火，更远处是岷江隐约的水声。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间亮着灯的书房，书房里只剩父子三人。
有时候程氏会轻轻推门进来，给三个人的杯子里续上热茶。
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到长子身上再移到幼子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采荇偶尔从廊下经过，看见书房里温暖的灯光映在窗纸上，映出三个伏案读书的剪影——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更矮小——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大娘子苦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出来了。
读累了，苏洵便会停下来，给兄弟俩讲一段历史掌故或文坛轶事。
他讲起本朝立国之初的故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却立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的祖训。
讲起真宗朝的澶渊之盟——大宋与辽国打了二十五年的仗，最后缔结盟约换来了边境安宁，却也因此埋下了苟安的心结。
他还讲起前朝的名臣范仲淹——这是苏轼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说范仲淹年轻时在应天府书院读书，每天只煮一碗粥，等粥凉了切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这样苦读三年，后来官至参知政事，主持了震惊朝野的革新。
苏轼听得入了神。
他问父亲：“范仲淹现在在哪里？”
苏洵沉默了一下，说：“被贬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改变一些事情。
想改变事情的人，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苏轼不太明白，但他记住了“范仲淹”
这个名字。
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后面藏着一个很大的世界，一个他还不了解但隐约向往的世界。
夜深了，灯油续了两次。
苏辙年纪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苏洵轻轻把他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苏轼还强撑着，眼皮却也在打架了。
“去睡吧。”
苏洵说。
“爹还不睡？”
“我再读一会儿。”
苏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独自坐在两盏灯之间，一手执卷，一手执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正在跟书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一株孤峭的竹子。
苏轼忽然觉得自己也要变成那样的人——就算没有人陪着，也要一个人坐在灯下，跟书里的东西较劲。
很多年后，他在黄州贬所，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读书，忽然想起了这个场景。
他提笔写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写完了，坐在灯下哭了很久。
他哭的不是花落，是再也回不去的纱縠行老宅里，那间亮着两盏灯的书房。
四
除了苏洵的灯下课子，程氏也有属于她的课堂。
她的课堂不在书房，在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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