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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的是什么，她们后来都记不清了——好像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片子，好像有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的镜头，好像有很煽情的音乐——那些画面和声音像流水一样从她们眼前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们只记得在黑暗里，彼此的手臂时不时地轻轻碰在一起，每一次接触都像是一次微小的静电反应，让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硬那么一两秒，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弹，却又谁都不想把手收回去。
爆米花桶在她们之间渐渐地变浅了。
有时候两个人的手同时伸进桶里，指尖在焦糖色的爆米花堆里不小心碰到一起，便像被电击了一样迅速地缩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若无其事地伸出去。
薇洛偷偷地用余光看了一眼罗宾，发现对方的侧脸在银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些散落在鼻梁和颧骨上的雀斑像是被什么人小心地撒上去的肉桂粉，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罗宾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相遇了，然后又同时慌忙地转向银幕，那种不约而同的默契让人既紧张又想笑。
散场之后，她们走在春寒料峭的街道上，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脚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再分开。
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不肯离去的那点寒意，但风已经不像十二月那样割脸了，只是轻轻地吹着，把罗宾围巾上那点薰衣草的味道送到薇洛的鼻尖。
罗宾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薇洛，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准备，然后她开口了，说出的是一串流畅的法语：
“T’eslameilleurechosequim’estarrivée.”
那语音婉转而柔软，像是一首被轻轻哼唱的小调，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动听，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某种温度，融化在春夜微凉的空气里，在两个人的沉默之间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在街道尽头的黑暗中。
薇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困惑和好奇，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罗宾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那红色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赶紧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快了许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上课随便听到的，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可她闪躲的目光彻底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不敢直视薇洛，只是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起的文章，非要研究清楚不可。
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只是她没有勇气把它翻译出来，只能让它以另一种语言的形式，在春夜里轻轻地飘散，像一个没有被认领的秘密。
那样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她们之间多了许多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小约会。
有时候只是放学之后一句轻描淡写的“顺路一起走”
，两个人便沿着街边慢慢地晃，罗宾会故意讲些学校里发生的蠢事——哪个老师在课堂上把咖啡洒在了教案上，哪个同学在走廊里撞上了玻璃门——用那种夸张的语气和表情，逗得薇洛低着头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傍晚的街道上散开，像是一串被风吹落的铃铛声。
她们一起去过镇上那家奶昔店，坐在靠窗的红色皮卡座上，用两根吸管喝同一杯草莓奶昔。
那奶昔甜得有些发腻，糖浆的味道在舌尖上迟迟不肯散去，可谁也没有提出要换一杯。
她们的指尖偶尔在杯壁上碰到一起，都会悄悄地停那么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假装在认真地欣赏窗外的街景，假装那片刻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们一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做过作业，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大部分时间罗宾都在偷偷地看薇洛——看她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她咬着笔杆思考问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看她用手指绕着发尾转圈，那是她思考时的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在薇洛抬起头的那个瞬间，罗宾会慌忙地把目光收回到书本上，假装在啃一道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
有时候天气好的周末，她们会绕去镇上那家小小的唱片店。
店里总是放着些她们不认识的乐队，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塑料封套的气味。
罗宾会从架子上抽出一张摇滚专辑，故作淡定地讲解着这是哪个年代的、吉他手有多厉害，余光却一直黏在薇洛脸上，注意她有没有觉得无聊，罗宾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能假装咳嗽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们一起在周末的下午走过那条废弃的铁路轨道，枕木之间的碎石被太阳晒得温热，野草从铁轨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她们踩着枕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和风吹过草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罗宾好几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一扶快要失去平衡的薇洛，指尖在快要碰到她手臂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去，假装只是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子，假装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人主动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罗宾不敢，因为她不确定薇洛对自己的那种感觉是不是自己希望的那种感觉，她害怕一旦说出口，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会像晨雾一样，在阳光出现的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薇洛也不敢，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那种看到罗宾时心跳加速、看不到罗宾时又若有所失的感觉，那种收到一张纸条就能高兴一整天、一句无心的话就能让她反复琢磨很久的感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只能任由它在心里悄悄地生长，像一棵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的植物，她既期待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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