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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阙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这些年来往虽不算密,但每年年节顾阙都会差人送一坛青州酒来,说是在京里难得喝到家乡的味道。
他把那些酒喝了,把空坛子洗干净码在值房墙角,插了干花在里面。
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御史曾经受过被弹劾者的恩惠,这本身就会成为被弹劾的靶子。
可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份批文的时候,手指没有犹豫。
恩是恩,罪是罪,每一笔都要分开算。
顾阙请他喝过的酒是真,顾阙替他娘请过京城最好的郎中也是真,顾阙在江南会馆替顾家经手的每一笔假账也是真。
他交的那些朋友、喝的那些酒、说的那些话——那些都是真的。
但青州的一切黑暗压在他身上,变成了沉甸甸的山。
他是愚公,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青州还有多少清白没被玷污。
他只好想——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那天夜里有人往他值房的门缝底下塞了一封信。
信封上空无一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条,那纸条来得比顾阙敲登堂鼓的消息更早,比一切尘埃落定时来得更早。
他那时攥着那张纸条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外面有人敲门催他去用晚饭,他说不饿,把门闩上了。
弹章写到后半截的时候,崔秉文推门进来,看见他案头摊着的那份批文,脸色当场变了。
崔秉文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你弹劾顾家就弹劾顾家,但你想清楚——这案子牵到慎王,你到时候什么下场你掂量过没有?”
孟鸣谦把蘸满墨的笔搁在笔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崔秉文张了张嘴,少见的慌了神,他想再说什么,孟鸣谦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
天快亮的时候弹章写完了。
他把笔搁下,把弹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顾阙的名字从心里拿出来,放在一边。
把青州城外官道上的那包吃食拿出来,放在一边。
把那些私人的、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一边。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他是御史。
御史的职责,就是把真相说出来。
他拿起弹章,推开门。
太和殿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四品以上列于殿内,四品以下立于殿外,灯火在晨雾里连成两条光带,从宫门一直延伸到丹墀之下。
御座之上,谢承霄没有坐。
他站在御座前,手里拿着裴昭呈上来的那本弹章誊本,一页一页地翻。
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带顾延。”
顾延是被两个虎贲卫架进来的。
他在诏狱里关了好些天,头发乱了,脸颊凹陷,腿脚不太利索,被人架着走过那条从殿门到御座的长路时,靴底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满朝文武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顾雍那老狐狸早在皇城司登门之前便服毒自尽了,留下这个远房堂弟替他顶下满门的罪。
顾延倒也认了——他在顾家做了几十年见不得光的勾当,棋盘街的铺子、广济堂的假账、通州码头的暗桩,哪一样不是他经手?他知道自己活不成,站在金砖上把顾家勾结青蚨、私运军需、陷害萧屹的事一件一件认了,唯独问到慎王,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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