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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内裤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从厨房抽屉拿的,那种超市买菜时装生姜和大蒜的薄款自封袋——封好口,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那只帆布包是浅米色的,用了快两年了,边缘已经起了毛,肩带的金属扣环上有几处锈迹。
那是物证。
如果那四个男孩选了第一条路——报警——她需要把物证交给警察。
上面的液体痕迹和DNA信息足够支撑一份鉴定报告——阴道分泌物、精液、血液(如果有的话),每一种体液都有不同的DNA降解速度,但昨天下午到今天的这段时间间隔足够短,DNA的完整度应该还处于可进行PCR扩增和STR分型的范围内。
她当然知道小马他们不会选报警——她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们不敢。
小马是外地来沪打工的,暂住证刚办下来不到半年;那个青春痘男孩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大概连高中都没读完;蹲电扇的寸头在码头上干的活大概是临时工没有正式合同;那个戴眼镜的最沉默的男孩——她昨天才注意到他也戴眼镜——看起来是四个人里最不容易找到下一份工作的一个。
这些人不会主动走进公安局的大门。
但她还是把这件东西塞进了包里,放在收据本和钥匙串的旁边。
这样万一出了什么她无法控制的变故——比如哪个男孩的家人知道了这件事报了警,比如哪个男孩被工友套出了话然后工友去举报了,比如林远舟的判断出了错而那四个人选择了她预料之外的第三条路——她手里至少还有一件可以用来反制的东西。
一个被轮奸的女人把沾满了施暴者DNA的内裤藏在包里,然后去敲施暴者的门,威胁要把证据交给警察——这个逻辑是扭曲的、颠倒的、在任何法律教科书上都找不到对应案例的。
但她只能这么做。
因为在她和林远舟昨天早上达成的那个新的关系契约中,她既是被害人也是执行者,既是证据的持有者也是交易的主动方。
她把收据本和钥匙拿在手里——收据本是那种一式两份的复写收据,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收据两个烫金字;钥匙串上有六把钥匙,分别对应六套不同房子的单元门和防盗门——站在玄关的门垫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流进入她的肺部时在她的胸腔里停留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里,她的膈肌下降,肋骨向外撑开,肺叶充分膨胀,氧气通过肺泡壁进入血液。
然后她把这口气缓缓地、平稳地呼了出去——呼气的时长是吸气的三倍,这是她从一个心理学杂志上学到的缓解焦虑的呼吸法。
然后她伸出手,转动了门把手,把门拉开了。
从六楼到五楼,那段她走了几千遍的楼梯,在今天这个上午变得和平时完全不同。
那些灰色的水泥台阶——边缘被住户们的鞋底磨得有些圆滑了,台阶面上有一些因为施工时水泥没有抹平而留下的小坑洼——她平时踩在上面的时候不会注意到它们,她的脚会自动找到最平稳的落脚点,她的身体在重复了几千遍的动作中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意识参与的、自动化的步态程序。
但今天每一步都是被完整感知的:她的脚掌踩在水泥台阶上时,足弓与水泥表面接触的冷硬质感清晰地从脚底传导到大脑;她的鞋底——那双平底的黑皮鞋,鞋跟是橡胶的,不高——与台阶面摩擦时产生的轻微阻力,在她提起脚时产生了一下极短暂的黏连感;她握着钥匙串的那只手,手指收紧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钥匙的金属齿在掌心的皮肤上压出了一排浅浅的凹印。
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不是呼吸的声音本身(那太轻了,正常情况下不会被注意到),而是气流通过鼻腔时产生的极细的涡流声,在她自己的头骨内部被放大成了一个持续的白噪音背景。
503室的门出现在她面前。
那扇深褐色的铁质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色福字——那张福字是小马他们搬进来时贴在门上的,寓意福到了。
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纸,经过几个月的日晒和楼道里的潮气侵蚀,已经褪成了一种接近粉白的颜色,纸张的边角全部卷起来了,像一片正在枯萎的树叶。
福字上的金色颜料——那种廉价的、用铜粉和胶水混合制成的仿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在纸张的褶皱凹陷处还残留着几道不连续的、暗淡的金色痕迹。
门框边缘的白色墙皮上有一小块前天留下的擦痕——是她那天被四个人抬进门时肩膀蹭掉的,墙皮被蹭掉之后露出了底下那层灰色的水泥砂浆,边缘不规则,面积大约有一枚硬币那么大。
她在那道擦痕前面站了几秒钟,看着那块被她自己肩膀撞出来的墙面损伤。
前天下午,她就是从这扇门被抬进去的。
今天上午,她自己敲了这扇门。
她用指关节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那三声咚咚咚在安静的楼道中回荡了一下——铁门是中空的,指关节敲上去会产生一种带有金属共鸣的低沉响声——然后被楼道两侧的墙壁吸收。
楼道里很安静。
周六上午九点多,大部分住户要么在睡懒觉,要么已经出门了。
她能听到503里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说话,然后是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别推我——你去开门——。
然后是脚步走近的声音。
这次来开门的是小马。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不是前天那样光着膀子了。
那件背心的棉布面料被洗了太多次,白色的底色已经微微泛黄,领口的罗纹松了,像一圈松弛的橡皮筋。
布料紧绷地包裹着他上半身的轮廓——他的肩宽、他的胸肌(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搬运重物自然形成的)、他的手臂上那几道被他前天指甲划出来的红色抓痕。
他的锁骨上方还残留着一道红色的划痕——那是她前天下午在某个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个阶段的瞬间,指甲在他肩窝处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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