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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周六。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那道光带从窗帘边缘出发,斜斜地穿过整个卧室,在床脚处拐了一个弯,爬上了对面墙壁的底部。
光带中悬浮着极细的灰尘颗粒,在空气的热对流中缓慢地上升和下降,像一群在琥珀色液体中游泳的微生物。
林远舟照常去上班——安普电子的生产线周六不停,SMT贴片机和回流焊炉需要有人盯着,他需要在八点前到岗。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下腰,一只脚踩在鞋柜边缘,两只手交替着把皮鞋的后帮拉上来。
苏小禾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那块围裙她用了三年多了,肩带的位置被她的锁骨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握着做饭用的锅铲。
锅铲上沾着一小块还没刮干净的蛋液,正在缓慢地向下流淌,在铲面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淡黄色轨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换鞋。
她在等——她以为他会像昨天早上一样,在出门前回头看她一眼,或者像以前每天早上一样说一句我走了。
但他没有回头跟她说什么特别的话——他出门前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弯下腰系好鞋带——左右各打了一个蝴蝶结,拉紧,然后站起来拉了拉裤腰——拉开门,走出去,然后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孔,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在安静的玄关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吸入了早晨空气中那层薄薄的寂静。
苏小禾在厨房里洗了早饭的碗。
她把两只碗和两双筷子放在水槽里——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裂纹,那是去年冬天她用开水烫碗时温差太大造成的;筷子是竹制的,尖端的漆面已经被反复咀嚼和清洗磨掉了,露出了底下浅色的竹纤维。
她挤了些洗洁精——白猫牌的,柠檬味——在海绵上揉出泡沫,用海绵仔细地把每一只碗的内壁和外壁和碗底都擦洗了一遍,筷子一根一根地搓过去,冲干净泡沫。
洗碗时她的指甲碰到了碗沿,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瓷器与角质碰撞的声音。
她把碗和筷子放进沥水架——那只白色的塑料沥水架已经用了很久了,底部的托盘边缘结了一圈浅黄色的水垢。
她把灶台擦了两遍——第一遍用湿抹布擦去炒菜时溅出的油渍,那些油渍在灶台上形成了几处边缘发黄的不规则圆形,需要用抹布的边角反复蹭才能擦掉;第二遍用干抹布把水痕擦干,直到不锈钢表面恢复原有的光泽,能在灶面上模糊地映出她的脸的倒影。
她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拖把在水桶里浸湿又拧干——她的手掌因为反复拧拖把而磨得有些发红——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潮湿的摩擦声。
她沿着客厅的边角,从阳台门开始,一路拖到玄关,每一块地砖都拖了至少两遍,包括沙发底下和茶几底下那些平时拖把够不到的角落。
她把能拖延的所有家务都做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拖了,垃圾桶的袋子换了新的,茶几上的杂志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阳台上那棵种在花盆里的小枇杷树苗也浇了水。
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再做的了。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挺括,是她衣柜里最正经的一件,买了两年多只穿过几次,都是去银行办理房贷手续或者去房产交易中心过户的时候穿的;深蓝色A字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不短不长,正好卡在得体和女性化之间的那条微妙的平衡线上;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不高不低,正好在后脑勺的正中央,皮筋是黑色的,藏在发束的根部,从正面看不到;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被她用眼镜布仔细擦过——那块眼镜布是她在眼镜店买的,微纤维材质,深蓝色——镜片上没有任何指纹和雾气,在镜框的粉色的衬托下反射着两小片均匀的、清澈的高光。
她看起来很正经。
很像一个去收租的女房东。
不是像——她就是。
她有四年的收租经验,经手过十三套房子的租金管理,和各种各样的租客打过交道——有拖欠房租三个月然后半夜偷偷搬走的,有把房子转租给二房东从中赚差价被她发现后当面质问的,有在墙上打了几十个膨胀螺丝孔被她扣了全部押金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专业的、干练的、能在各种难缠的租客面前保持微笑和立场的收租人。
但今天她要收的租——和这些经验没有任何关系。
她走进卫生间,站在垃圾桶前面。
那只白色的塑料垃圾桶,内胆套着一只深蓝色的垃圾袋。
她弯下腰,用手指拨开上面那层用过的纸巾——那些纸巾有些已经干透了,有些还残留着一点湿气,是她昨天早上擦脸和擦身体时用过的。
她把那条破了的内裤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
那条内裤昨天早上她换下来之后没有洗——她本来是打算洗的,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喝尿、三条规矩、以性抵租、餐桌上那场高潮),她忘了。
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里,用几团用过的纸巾盖住了。
现在她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用手指捏着一角——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精确地夹住内裤腰部的松紧带边缘——抖了抖。
那条内裤在空气中展开了一点——它原本是白色的纯棉三角裤,现在那层白色的棉布已经被干涸的体液浸成了浅褐色,裆部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边缘的线头像被扯断的琴弦一样散开着,露出里面那层更薄的棉质内衬。
那些已经干透的液体在布料表面形成了几处不规则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斑块,摸上去硬硬的——是体液中的蛋白质在干燥后把棉布纤维黏合在一起产生的质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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