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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右边的辫子已经完全散了,头发从头顶披下来,卷曲着,打着弯,垂在肩侧和胸前,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墨色的瀑布。
左边的辫子还扎着,但丝带也松了,半吊在发尾,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蝴蝶结。
她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微微卷曲的发丝,指尖碰到自己的耳垂,烫的。
她的头发在洛泽门潮湿的空气里总是会卷,平时编成辫子看不出来,现在散了,卷得毫无章法,像一群不听话的、到处乱跑的小孩子。
她低下头,试图把头发重新编起来,手指太笨,编了两下就散了。
她又试了一次,编到一半忘了顺序,拆了重来,拆了重来,拆了重来,越编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编不好,最后她放弃了,把手指插在头发里,低着头,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攸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清河笨手笨脚地编辫子,看着她把头发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看着她急得鼻尖冒汗、眼眶泛红,看着她终于放弃、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被功课难住了的、快要哭出来的小学生。
攸宁把脸转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湖心那棵歪脖子老松上,落在老松枝头那一片被月亮照得发亮的、银白色的水雾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像隔了一层霜看世界的样子。
但如果有人这时候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睫毛比刚才低垂了一些,不是困了,是在藏什么东西。
藏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看下去,她可能会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比如,伸手去帮那个小姑娘把头发编起来。
她不能那样做。
不能。
她的手是用来凝冰剑的,是用来在战场上杀敌的,是用来在封印中撑开一条裂缝、从一千年的黑暗中爬出来的。
不是用来编辫子的。
她把手枕回了脑后,重新躺了下来。
尾巴还环在沈清河的腰上,没有收回来。
湖面上起了雾。
薄薄的,像一层纱,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把湖心那棵老松裹在里面,松枝若隐若现的,像一个在洗热水澡的、不好意思露脸的人。
月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不那么亮了,但更软了,像被水泡化了的糖,甜味还在,但形状没了。
沈清河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她不再试图编辫子了,把头发拢到肩后,让它们自暴自弃地卷着。
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心跳也慢了下来,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又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木鱼。
她偏过头,看了攸宁一眼。
攸宁闭着眼睛,黑发铺散在树枝上,银白色的尾巴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像一个在月光下睡着了的神仙,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在。
“攸宁。”
沈清河轻轻叫了一声。
攸宁没有睁眼,但她的耳朵——那对隐藏在黑发里的狐耳——动了一下。
沈清河看见了,那对狐耳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银杏叶,从黑发间竖起来,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垂了下去。
沈清河的心又跳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压,指了指湖面。
“这个湖,”
她的声音依然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根在风中站了很久的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但一直没有灭,“叫什么名字?”
攸宁睁开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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