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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九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热气蒸得人面皮发紧。
窗棂上的冰花被日头照了半晌,化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谁在玻璃上胡乱抹了几笔,又顺着木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汪水。
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山河志》,书页摊在案上,被他左手压着,右手执笔,在空白处批注。
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凸起,被炭火映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萧昭翊歪在书案旁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狐皮褥子,却盖不住手脚。
他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离沈砚的袍角只有三寸远,偶尔无意识地蜷一蜷,像是要抓什么。
另一只手捏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折子倒扣在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截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案角的铜漏滴了一声,极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
沈砚笔尖一顿,侧首,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
那奏折被萧昭翊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纸页边缘扫过他鼻尖,像只不安分的蝶。
沈砚放下笔,伸手,将那折子从太子脸上轻轻抽出来,动作极轻,没有惊醒他。
折子是兵部的,讲的是北疆换防。
沈砚扫了一眼,见太子在末尾用朱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准”
字,墨迹被口水洇湿了一角,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将折子放到一旁晾着,又伸手,把滑落到太子腰间的狐皮褥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肩膀。
“殿下,”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回寝殿睡。”
萧昭翊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将脸往沈砚的方向侧了侧,嘴角翘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淮清……茶……”
沈砚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抹去什么温度。
他重新提起笔,目光落回书页上,却未立刻落笔,而是侧首,看向窗外。
窗外是东宫的回廊,廊下种着几株红梅,被雪压着,枝桠低垂,像几笔朱砂点在白宣上。
雪已经停了,日头出来,将积雪照得发亮,刺得人眼睛疼。
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门闩被撞得弹起来,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随即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几张晾着的奏折哗啦啦翻卷,像一群受惊的鸟。
沈砚抬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萧昭宁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小袄,那狐毛被风吹得乱飞,在她脸颊边扑簌簌地颤动。
她怀里抱着个极长的画筒,紫檀木的,比她小臂还长,被她用两只手死死箍着,指节都泛着白。
头顶的步摇歪了,金凤钗上的珠串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乱晃,像是要从发髻上跳下来。
“皇兄!”
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玉刀砍在冰面上。
她大步跨过门槛,石榴红裙的裙摆扫过门槛边的积雪,带进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谁在地上泼了一串墨点。
沈砚搁下笔,起身,将书案上那几本晾着的奏折往旁边拢了拢,免得被风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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