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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母亲已经不在很多年了,但她每年春天都蒸花馒头。
灰烬平原的风吹枯了边界上的兰花之后,她就没用过兰花蒸馒头——没有兰花,她用野菜花蒸,用草籽花蒸,用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蒸。
桂花不是花,是叶子,但她蒸了。
她从不间断。
因为她相信只要还有人蒸花馒头,春天就不会断。
她把蒸笼端上灶台,把今天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每个剂子揉成圆球,用手指在顶端压一个浅浅的小坑。
她从围裙口袋里把那朵花拿出来,花在口袋里焐了一小会儿,花瓣不但没蔫,反而因为体温的烘托,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一分。
她把花放在第一个馒头生坯顶上的小坑里,花瓣自然展开,花萼正好嵌在坑底,像一朵花长在馒头上。
然后她从骨树上又摘了十几朵花——每一朵都是用指甲在花梗和枝条连接处轻轻一掐,干脆利落,不伤枝条。
她摘花的时候,骨树的花瓣不但没有躲,反而微微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下,像一只猫把脑袋拱进熟悉的手掌里。
树信任她的手——她的手揉了几十年面,掌心的温度和湿度在春天早晨是最稳定的,比阳光稳,比风稳,比任何人的手都稳。
蒸笼上锅。
独眼蹲在灶台边,用火钳调整灶膛里柴火的排列——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水蒸气太猛,花瓣会被冲掉;火不能太小,太小了馒头蒸不熟,花瓣会蔫。
它用一个月的经验找到了那个刚好的火候:两根粗柴交叉架在灶膛中央,上面铺一层细枝,细枝上撒一把干苔藓。
苔藓着起来时火焰是淡蓝色的,温度刚好,不急不缓。
蒸笼盖上之后,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朵一朵正在上升的云。
那些云里带着兰花的香气。
不是浓烈的——是极淡极清的,像冰片,像初雪融化后留在石头上的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闻到童年家门口那棵花树的味道,不知道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想起了,但鼻子和心同时被触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花馒头蒸熟。
骨兵们从荒地和草甸方向回来,把锄头靠在枯树上,坐在溪边洗手洗脚。
石青和持坐在骨树下,持把今天早上从裂隙河边捡回来的卵石碎片穿在溪给它的细绳上,系在手腕上——它现在手腕上有两根绳了,一根是溪的铜扣手绳,一根是石青的卵石碎片手绳。
石青低头看着持系绳的动作,说:“你的手比以前稳。”
持把绳子系紧,抬起头说:“缝扣子练的。”
闭眼的坐在枯树下,把木哨含在嘴里,吹着那个三个音的调子。
他已经能控制气流的强弱了,弱的音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强的音像树根在土里伸展。
独眼蹲在灶台边,竖瞳里映着灶膛的火光,左手按在胸口三颗扣子上——来,归,种。
沈仲元坐在枯树下,膝盖上放着今天削好的第三十一颗扣子。
扣子是骨树的花梗材质——不是木头,不是骨,是花梗。
花梗在花开之后会自然脱落,石青今天早上把地上落的第一根花梗捡回来放在窗台上。
沈仲元用了一个上午把它磨成扣子,磨的时候极轻极慢,因为花梗材质比木头软,比骨脆,用力稍大就会断。
扣面中央有一圈天然的环纹——是花梗的维管束横切面,排列成一圈极细极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是花梗在输送水分和养分时留下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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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颗扣子,叫‘满’。
满月,满树花。
花梗是花的脐带,花落了,脐带还在。
脐带磨成扣子,缝在心口正上方——那里是闻到花香时最先有感觉的位置。”
他把扣子放在溪手心里。
溪把满月扣握在掌心里,花梗材质的扣子比木头轻,比骨暖,比石头软。
它把扣子举到鼻尖前,闻到了花梗里残留的极细微的兰花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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