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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人告诉她，山那边有看不见对岸的大江，江上有自己会跑的楼房一样高的大船。
“那城里人，都吃些啥？也吃咱这糙窝头？”
一个年轻的麦客好奇地问。
最先开口那汉子哈哈笑起来：“窝头？人家吃的是白面馒头！
雪白雪白的，一顿管饱！
还有那肉，嘖嘖，听说天天都能见荤腥！
女人娃子穿的衣裳，花花绿绿的，料子滑溜溜的，补丁都看不见一个！”
天天吃白面馒头？天天有肉？衣服没有补丁？苦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摞满不同顏色补丁的粗布衣裳，又想起家里那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和拉嗓子的野菜糰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涌上心头。
原来，这世上的人，並不都像李家庄的人这样活著？原来，有人可以过著那样……她无法想像的生活？
那个老麦客嘆了口气：“好是好，可那地方，不是咱乡下人能待的。
东西贵得嚇人，喝口水都要钱。
没地种，就得有钱。
像咱这样的，去了也得饿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苦妹心里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
是啊，那样的地方，跟她又有什么关係呢？她连李家庄都逃不出去，又怎么能去那些遥远得像传说一样的地方？她身无分文，目不识丁，去了又能做什么？大概真的会饿死吧。
可是，那些话，那些关於山外世界的零星碎片，却像是有魔力一样，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一边继续机械地翻著麦秸，一边忍不住支棱起耳朵，捕捉著树荫下传来的每一句话。
她听到他们说起“工厂”
，说那里有很多大房子，机器整天轰隆隆地响，人在里面干活，一个月能挣好几十块钱；她听到他们说起“学校”
，说城里的娃娃不论男女，都能背著书包去念书，学认字，学算数；她听到他们甚至说起“电影院”
，说一块白布上能放出会动的人影，跟真的一模一样……
每一个词，对她来说都那么陌生，那么新奇，又那么的……遥不可及。
像天上的星星，你能看见它闪烁，却永远无法触摸。
那天收工回家，苦妹的心神一直恍惚惚的。
晚上喝粥的时候，她端著碗，眼神发直，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那些话：“自己亮的电灯……冒烟的汽车……白面馒头……会动的人影……”
“死丫头！
发什么呆！
碗都快让你捏碎了！”
李赵氏的骂声把她猛地惊醒。
她慌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著碗里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不安分”
的念头也一起吞下去。
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很难再拔除了。
从那以后，苦妹干活的时候，开始会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些从外面来的人。
赶集时，她会偷偷观察那些穿著稍微体面一点的、据说从公社甚至县里来的人，看他们的言谈举止，看他们带来的稀罕东西。
村里偶尔来了个货郎，摇著拨浪鼓，她也会借著挑水、捡柴的机会，远远地听货郎跟村里人閒聊，听他说起外面集市的热闹，说起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花花绿绿的头绳、发卡、糖果……
她知道的越多，心里那种茫然和嚮往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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