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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未能逃离,像一场激烈挣扎后留下的虚脱,让苦妹陷入更深的沉寂。
她不再东张西望,不再偷偷藏食物,甚至不再长时间地凝视院门外那条通向远方的土路。
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压榨出来,投入到仿佛永无止境的劳作中,试图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那颗千疮百孔、几乎停止跳动的心。
日子像李家庄周围灰黄色的土山一样,沉重、单调、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在奶奶的咒骂声中醒来,在冰冷的灶台前忙碌,啃著拉嗓子的野菜窝头,背著沉重的柴捆或粪筐蹣跚而行,在田地里弯腰到头晕眼花,直到夜色深沉才能拖著灌了铅的双腿躺下,听著家人的鼾声和梦话,睁著眼等待下一个轮迴。
她变得像河边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却没有生气的石头,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对外界的刺激几乎失去了反应。
奶奶的骂声似乎变得遥远,弟弟偶尔恶作剧的推搡也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母亲偷偷抹泪时投来的心疼目光,她也只是麻木地低下头,避开接触。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在这片灰暗的土地上时,一些外来的声音,却像细微的风,偶然吹进了她几乎封闭的心湖,激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那是麦收后一个闷热的午后,苦妹被李赵氏打发到村口的打穀场去翻晒麦秸。
毒辣的日头晒得地皮发烫,空气里瀰漫著麦秆和尘土的味道。
苦妹戴著破草帽,机械地挥动著木叉,汗水顺著她瘦削的下巴滴落,很快就被乾渴的土地吸走。
打穀场边上有几棵大柳树,树荫下坐著几个从外地来的麦客。
他们是从更穷苦的地方过来,帮著富余点的人家收麦子挣口饭吃的。
此刻正歇晌,喝著凉水,用各种口音閒聊吹牛。
苦妹原本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直到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的话,像颗石子一样投进了她的耳朵里。
“……嘿,你们是没去过那县城里头!
好傢伙,那楼高的,有三四层!
街上那车,不是驴车马车,是四个軲轆的汽车,跑起来屁股后面冒烟,嘀嘀叫,比驴叫得还响!”
苦妹挥动木叉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另一个村里人嗤笑道:“吹吧你就!
还冒烟的车,你咋不说驴在天上呢!”
“谁吹谁是小狗!”
那汉子急了,脸红脖子粗地比划,“我真见过!
就在县汽车站门口!
那路也不是咱这土路,是平平整整的洋灰路,下雨天都不沾泥!
还有那电灯,不是煤油灯,掛在电线桿子上,天一黑,自己就亮了,比月亮还亮堂!”
自己会亮的灯?下雨不沾泥的路?跑起来冒烟叫唤的车?苦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李家庄只有煤油灯,天一黑就昏黄一片;只有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能把鞋子粘掉的土路;只有驴车和牛车,慢吞吞地走著,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又一个年长的老爷子吧嗒著旱菸,悠悠地说:“城里算啥。
我年轻那会儿跑过码头,见过大江!
那水宽的,一眼望不到边,跟海似的!
江上的大船,好几层房子那么高,装著呜呜叫的铁傢伙,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跑,能拉好多好多人和货……”
大江?比村头那条一下雨就泛滥、一旱季就见底的小河宽无数倍的水?不用帆不用桨自己会跑的大船?
苦妹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站著,破草帽下的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
她最大的见识,就是站在村后的土坡上,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灰濛濛的山峦。
山那边是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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