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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老六寄来的,依旧是托人捎来的。
信里的字更少——娘也走了,倒开花,止不住血。
从发现到走,不到两个月。
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等他收到的时候,石巷子的坟头,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
他把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想起他娘从灶房里端出那碗热水,碗沿冒著白气,说,先喝点热的,暖身子。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没喝。
娘到死,都在盼他成家,盼他回去,盼他能穿上她缝的棉袄。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兵站外面的山坡上。
夕阳把雪山顶染成金色,很好看,却照不暖他。
他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他爹把这截焦木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夜晚,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
他还在这里,搬石头。
又一个冬天,消息来了。
他可以回家了。
临走那天,张德厚把他送到兵站门口。
卡车还是老的解放牌,车头铁壳子被风吹得嗡嗡响,和十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德厚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装著几块酥油,说,户口的事,我再催催,回去了別著急。
老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卡车沿著青藏公路往东走。
雪山越来越远,戈壁越来越远,他待了十年的藏北越来越远。
他坐在车厢里,怀里揣著那截雷击木,看著远处白得发亮的雪山。
他想,这辈子再也不用回来了。
他不知道,他丟掉的不只是xz的十年,还有他的户口、他的公粮本、他十年的正式工龄——这些本该属於他的东西,被亲二哥拿去给自己的儿子冒领了十年。
他不知道,石巷子的公粮本上,早被张继祖拿走了,那些本该属於他的口粮、粮油补贴,年年都被张德厚领走,餵饱了他的侄子。
车过唐古拉山的时候,风从山口灌进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张德厚给的旧军大衣裹紧,闭上眼睛。
石巷子的青石板、北水门的台阶、沂河的水腥味、杨秀兰站在桃树底下叉著腰骂他的声音,全都在心里浮起来,很轻,很远。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焦木,很硬,很暖,像爹的手,一直按著他。
他还不知道,他爹到死都以为他在外面不成器。
他不知道的是,他爹每天蹲在巷口烤地瓜的时候,都会朝西边看一会儿。
旁人问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看看天。
他也不知道,他娘的棉袄缝了好几年,针脚密密麻麻,一直压在箱底,等著他回去穿。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六年秋,王领导调走了。
接替他的是个陕西人,姓魏,第一天开会就站在台上喊,所有人把户口都给我迁过来,一个临时工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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