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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们愿意稍微花些时间,稍稍观察一下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可以拿来完成各种复杂任务的玩家聚居区这一工具,我们将会看到一台内容丰富、形式优美、秩序井然的巨大机器。
这台机器的心脏、它的核心构件,正是玻璃球游戏档案馆。
我们这些玩家无不怀着感激之心在使用它,与此同时,我们也都在侍奉它,为它提供充足的养料,无论是游戏大师本人,还是馆内的档案员,甚至包括那些等级最低的勤杂工,皆是如此。
我们这些学院和研究机构里最好、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我们自古以来一直在恪守着的卡斯塔利亚原则,即以挑选出最优秀、最精英的人才为己任。
为了恪守这一原则,卡斯塔利亚的精英学校里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最优秀学生,因材施教,对他们进行最精英化的教育。
同样,在玩家聚居区里,我们试图从那些对玻璃球游戏有天赋的玩家中挑选出最优秀、最精英的人才,留住他们,将他们训练得更加完美;我们的玻璃球游戏课程和研讨会接纳了数以百计的人才,学习结束之后,我们就直接放他们离开这里,他们大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比如从事自由研究,或者为团体效力;可是与此同时,我们也没有停下脚步——我们继续将其中最杰出的人才训练成真正的玩家高手,他们的技艺被磨炼得越来越精湛,越来越娴熟,最终成了站在游戏世界顶端的玻璃球游戏艺术家。
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们这门艺术就跟其他任何一门艺术一样,可以永远向前发展,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们每一个人,一旦成了玩家精英们当中的一员,就必须终生致力于进一步发展、完善、深化我们的玻璃球游戏艺术,同时还要不断锤炼自己,不断提高自己的游玩技艺,无论我们是否属于国家教育部门,是否加入了公务员队伍,是否进入了团体,是否成了团体组织那套森严等级制度当中的一员,我们必须做到的事情始终都是一样的。
诚然,我们这些精英的存在,偶尔也会受到非议,他们甚至认为这种存在本身都是奢侈浪费的行为,甚至有部分人还抱持着这样一种观点,说我们不应该单纯为了填补职位上的空缺而培养更多的精英玩家,恰恰相反,应该削减这套森严等级制度中提供给玩家们的位置,大幅减少玩家的数量。
这种说法看似有它的道理,但其实有一点很关键的因素被忽略掉了,即团体的等级制度本身,并不是一套能够做到自给自足的机制,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进入体制内,成为一名担任具体职务的在职人员甚至领导,这就好比并不是每个优秀的语言学家都适合当老师一样。
无论如何,我们这些在职的领导知道,并且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所谓的‘留级生’群体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有经验的人才宝库,可以通过他们来填补我们队伍当中的空白,并为我们自己提供继任者。
我甚至要在此明说,这其实只是玩家精英们的次要功用,尽管每当我们对外谈到玩家聚居区、谈到它的建立意义和存在理由时,总是会向毫无概念的人们强调这一点。
但是——不对,真实情况其实不是这样的,‘留级生’们的主要功用,并不是努力成为未来的大师、成为游戏课程方面的管理者、成为游戏档案馆负责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目的,他们形成的这个小圈子,才是玻璃球游戏真正的家园和未来;正是在这不多的几十上百颗心灵、几十上百个头脑之中,玻璃球游戏得以不断发展、适应、升华,让我们的游戏能够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够跟时代潮流相抗衡,能够跟那些自给自足的学科领域相抗衡。
只有在这里,在玩家聚居区里,在我们的精英群体之中,存在本身才是目的,是一种神圣的服膺,它不再与对玻璃球游戏产生的兴趣爱好有关,不再与接受高等教育从而显得高高在上的虚荣有关,不再与炫耀浮夸的传统有关,甚至与盲目遵从的迷信也没有任何关系。
总之,玻璃球游戏的未来,就在你们身上,在你们这些瓦尔德策尔的‘留级生’身上。
玩家聚居区是卡斯塔利亚的心脏,是位于它最深处的核心部分,而你们又是我们聚居区的核心,是这里最具活力的群体,由此可知,完全可以将你们视作‘教学省’的精华,视作人体内部必不可少的盐分,视作灵魂,视作内心深处的那份躁动。
放心吧,你们的人数再多,也不会太多,你们的热情再炽烈,也不会对外界造成多少威胁,你们对崇高无比的玻璃球游戏投入得再彻底,也不会显得过分;就让那热情高涨吧,让它无止境地高涨吧!
对你们而言,就跟对所有卡斯塔利亚人一样,只存在唯一的一种危险,对于这种危险,我们每天都必须对其保持足够的警惕。
我们‘教学省’和我们团体组织的精神,无一例外地根植于两大原则之上:第一,要在研究中保持客观性,并且热爱真理;第二,要培养冥想的智慧,促进内外世界的和谐统一。
对于我们卡斯塔利亚人而言,保持这两大原则之间的平衡关系,不仅需要拥有足够的智慧,还要时刻谨记我们团体组织的宗旨。
我们热爱一切学科领域,对一切学科领域都是一视同仁,坚持认为各种学科领域都有其自身价值,且这种价值是无可替代的,但我们也知道,一个人对科学全身心奉献,不一定能保证这个人不会自私自利、不会对外表现出各种恶习、不会显得可笑又渺小。
关于这点,人类历史上能够找到很多现成的例子,浮士德博士的形象,就是这种危险性在文学上的一种普及教育。
在卡斯塔利亚出现之前,好几个世纪的时间里,人类选择在灵修与宗教、自然研究与禁欲主义的结合中寻求庇护,于是,在他们的‘知识的总和’中,神学占据了上风。
对于如今的我们而言,占据上风的则是冥想,这是一种整体水准上升了很多级台阶的瑜伽实践,借助冥想,我们得以驱逐我们体内的野兽,得以驱逐寄居在每一门学科领域之中的恶魔。
没错,你们跟我一样,很清楚地知道,玻璃球游戏也有它的黑暗面,是它固有的邪恶之处,总是引诱人们追逐空洞无物的游玩技巧,令玩家们在技艺方面的虚荣心无限膨胀,继而产生野心,想要占据更高的位置,想要获得管辖其他人的权力,在得到这种权力之后,又会滥用这种权力。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接受智识教育之外的另一种教育,将自己置身于团体组织的宗旨之下,置身于其道德教诲之下,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要改变我们一直以来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将其扭曲变形为灵魂上清心寡欲、宛如素食主义者般的生活。
恰恰相反,唯有通过冥想,我们才有机会掌控奔向最高精神成就的力量。
我们并不打算从积极向上的生活逃到沉思冥想的生活,也不打算反其道而行之,而是要在两者之间自在穿梭,将两者都当成自己的家乡,在两个世界里都占据一席之地。”
我们在此引述科讷希特的上述话语——顺带一提,他的许多类似话语都被学生们记录并保存了下来——因为这番话语非常清楚地阐明了他对“在职”
这一状态的观念,至少是他担任玻璃球游戏大师这一职务最初几年内的观念。
科讷希特其实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玻璃球游戏教师(刚开始时,他本人对于这项事实也感到非常吃惊),这点已经从他流传下来的大量讲课记录中得到了证实。
玻璃球游戏大师这一高高在上的职务,打从一开始,就给他带来了诸多新发现和新惊喜,教书育人正是其中之一。
从他那段时间的经历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教书育人给他带来了如此之多的乐趣,而且这种乐趣还来得格外容易。
在当上游戏大师之前,他完全不曾想到,兼任一名游戏教师竟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萌生过承担一份教职的想法。
跟每一个来自精英小圈子的玩家一样,早在他还是科研人员时,在进行了几年的自由研究之后,总是会碰到一些短期的教学任务,需要在不同级别的玻璃球游戏课程中临时代课,更经常为这些课程的学员担任辅导员,协助他们进行游玩训练。
可是,恰恰由于他当时正醉心于自由研究,享受这种随心所欲钻研自己喜爱的学科领域的感觉,所以认为相比之下,专注于科研对自己而言更加重要,也更有意思。
也正因如此,尽管作为一名代课教师,科讷希特当时已颇具经验,且受到学生们的普遍欢迎,可他依旧将这些短期教学任务视作一种对自己自由研究的干扰,丝毫提不起兴趣来。
自由研究阶段结束后,科讷希特被派往玛丽亚菲尔执行外交任务,又在本笃会修道院内开设过玻璃球游戏课程,不过这些课程本身并不重要,对他本人自然也没有多少价值可言;在那座修道院里,自从科讷希特跟雅科布斯神父之间有了交往,开始跟随他学习历史研究方面的知识之后,其他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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