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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愉快地认同了科讷希特的说法,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本格尔身上表现出来的这种矛盾,又应该如何解释呢?”
“如果您允许我开个玩笑,用不那么严肃的方式来解释这种矛盾,那么我就要说:本格尔所缺乏的,以及他在不知不觉中迫切寻求并渴望着的,正是玻璃球游戏。
事实上,我认为本格尔正是我们游戏的幕后先驱,是催生出游戏的先祖之一。”
突然听到这样一种离经叛道的说法,原本已经敞开心扉的雅科布斯又恢复了拘谨,态度极为严肃地问道:“不得不说,在我看来,将这位本格尔并入你们卡斯塔利亚的历史谱系中,恐怕有点儿冒失了。
您打算怎样解释,才能说服我接受这一观点呢?”
“正如我所说的,这的确是个玩笑,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值得为之辩护的玩笑。
在本格尔还很年轻的时候,在卷帙浩繁的《圣经》研究工作占据他的大部分时间之前,有一次,他曾经向朋友们谈起自己的人生理想,说自己希望编写出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伟大著作,将他那个时代的所有知识,以对称与综览的方式进行归纳,分门别类,并加以总结。
玻璃球游戏长期以来所做的事情无非也是如此。”
“这其实是整个十八世纪都很流行的百科全书式思想游戏,年轻的本格尔提出这样的主张,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神父明显不认可科讷希特的解释。
“事实如此,”
约瑟夫说,“但本格尔是不一样的,他努力追求的并不仅仅是纷繁复杂的知识与研究领域的统合,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他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某种超越知识本身的相互联系、某种有机的秩序;就我所知,他已经走上了寻找共同公分母的道路。
而这正是玻璃球游戏的基本理念之一。
既然已经讲到了这一层,那我现在还想更进一步,讲出我在此事上的断言,一个非常武断的主张:假如本格尔当年拥有与我们游戏类似的思想体系作为工具,他恐怕就不会误入歧途,不会鬼使神差地对启示录中预言数字的换算着迷,不会走上宣扬敌基督和千年王国[94]的邪道。
很可惜,本格尔自始至终都没能找到完全符合自身渴望的奋斗方向,没能为凝聚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才能找到一个共同的目标,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自身的数学天赋与语言学方面的敏锐性有机结合起来,创造出了他那个朴素的观念,即混合了数学之精确严密与语言学之奇幻壮美的所谓‘时代秩序’,为此花费了他那么多年的美好时光。”
“至少有一件事是值得庆幸的——您并不是一位历史学家。”
雅科布斯说道,“实话实说,您的说法实在是太过依赖于幻想,缺乏真凭实据。
但我也完全明白您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恐怕过分沉浸于自己的专业领域,不知不觉间,思考也变得迂腐了起来,这种故步自封是值得警惕的。”
这是一次富有成效的对话,双方都获益匪浅,增进了彼此的了解,同时也建立起了一份友谊。
对于这位老学者而言,发生的一切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巧合,就算一定要将之视为巧合,那至少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巧合,因为他们两人——他在自己所属的本笃会修道院内,男孩则是在卡斯塔利亚——通过各自迥然不同的研究渠道,发现了同一位在符腾堡某座修道院里担任教职的可怜教师,发现了这位既温柔又坚强、既热情又冷静的杰出人物;冥冥之中,一定存在着某种东西,将他们两人默默联系到了一起,同一块不显眼的磁铁,对他们造成了如此强烈的影响。
自那个以普赛尔奏鸣曲作为开端的夜晚开始,那种东西就已经证实了自身的存在,两人之间的稳固联系也成功建立了起来。
与这样一位接受过精英教育但仍然具有非凡想象力的年轻人进行思想上的交流,令雅科布斯感到格外享受,其中乐趣对他而言并不常见;相比之下,对科讷希特而言,与这位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成为朋友,从现在开始正式接受他所提供的教导,似乎成了他人生中这条“觉醒”
之路的一个崭新阶段。
简而言之:科讷希特在雅科布斯神父的帮助下,开始系统化地钻研历史学,他学到了历史研究的方法论,以及编撰史书时需要遵循的规则,其中存在的种种矛盾之处。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他逐渐学会了如何将当下、将自己所过的日常生活看成一种历史现实来加以审视。
他们之间的谈话常常发展成真正的辩论,有火药味十足的抨击,也有理据充足的辩护和辩解;当然,这些辩论总是由雅科布斯神父来起头的,相较于科讷希特,神父总是表现得更具侵略性。
实际上,神父越是了解自己这位年轻朋友的思想,就越为对方感到惋惜,在他看来,这个被不少人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完全没有受到宗教教育的约束,结果只能在知识分子那种冠冕堂皇的美学精神假象中成长。
这就导致无论他在科讷希特的思维方式中发现了什么问题,都直接将之归咎于卡斯塔利亚的“现代性”
精神,归咎于卡斯塔利亚人的不切实际,归咎于团体热衷于进行玻璃球游戏式抽象化的倾向。
相应地,每当科讷希特以神父认为未曾受到卡斯塔利亚精神污染的观点表达自己的独立主张时,每当他以跟神父自己的思维方式相类似的手法与他展开辩论时,神父都会感到又惊又喜,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位年轻朋友的善良天性竟如此强大,足以抵抗卡斯塔利亚那种不良教育的影响。
至于约瑟夫,他总是十分平静地接受神父对卡斯塔利亚的批评,唯有当这位老先生似乎在辩论的**中走得太远时,他才会冷静地抵御他的攻击,有理有据地加以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在神父想方设法贬低卡斯塔利亚的种种言论当中,其实也不乏连约瑟夫本人都不得不认可的正确内容。
在玛丽亚菲尔旅居的这段日子,已经令他在长久以来所持的观点之中,至少在有一点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而且还是相对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卡斯塔利亚精神与世界历史之间的关系问题,神父对此的评判是:卡斯塔利亚本身“完全缺乏历史意识”
。
关于这个问题,神父可能会这样加以论述:“你们卡斯塔利亚的这帮数学家——你们这帮玻璃球游戏玩家,花费了好多年时间,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提炼出了一部只包含思想史和艺术史的世界历史,将其余部分都忽略掉了,也正因如此,你们的历史是没有血肉和现实的;比方说,你们非常清楚地知道二世纪或者三世纪时拉丁语句法的衰落现象,却对亚历山大、恺撒或者耶稣基督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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