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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烫糕头”
,便是把谢年谢过的那对宝塔状的年糕头拿出来,切成筷头粗细的细条,然后烧一锅放了肉丝鱼鲞虾儿青菜等作料的汤,把切好的年糕条放进去一滚就成;也有的人家偏爱吃“芥菜饭”
,说是吃了这种放了肉块和芥菜做成的米饭,不生疥疮疖疤。
这当然都是无稽之谈,但此时正是芥菜鲜嫩之时,用这种有特殊香味的芥菜煮饭尝鲜,自然别有风味。
三月清明节,则要做一种糯米粉做的大团子。
因为在粉中揉上了青蒿或“地梅”
叶子,整个团子便青绿莹亮很是悦目,上海人叫作“青团”
,楚门则更有一个别致的名字:青掩。
为何用这一“掩”
字?我未专门考查,据猜想可能是“掩”
住了里边的馅而得名吧?
楚门人蒸青掩,做法特殊,讲究的人家,蒸好后的青掩,一只一只全放在一片片剪好的文旦叶子上,求其柚树叶的清香气。
青掩十分糯甜可口,且色香味俱佳,实在是家乡很别致的食品。
我在杭州也买过“青团”
,吃了一只便不想第二只了,因为里边是稀糊糊的糖馅,而不是楚门做的又香又甜的赤豆豆沙馅;那皮子,虽也是绿的,却并非家乡人货真价实的用青蒿或地梅所揉,而是用了青菜汁或食用果绿,自然品味就差远了。
我不厌其详地说及这青掩及其可爱的绿色,是因为实在钦佩家乡人这绝顶聪明的发现:青蒿和地梅,都是极不起眼的野生小草叶,是什么人首先悟出来这东西能食用而且采用了如此精妙的制法呢?
与此异曲同工的是,用苎麻的嫩叶子揉粉,也可达到绿莹莹又香喷喷的效果,不过,苎麻叶只能用来揉在面粉中做麦饼用。
五月端午是个大节,别地乡俗是包粽子,楚门却家家户户做麦饼。
麦饼有两种,一是用面糊在鏊锅上摊出来的薄如纸的“吸饼”
,上海一带叫作“春卷皮子”
;二是用面粉掺了煮过的苎麻叶子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然后用一截短短的易于手握的竹筒或木棍(楚门叫作“麦饼卷”
),擀出一张张滚圆的淡绿色的薄饼,这薄饼在热锅上一张张贴出来时,原先的淡绿色又成了翠绿色,煞是好看。
而且也有股特殊的草香味。
北方人吃煎饼,一根大葱蘸酱就行了,若是有盘炒鸡蛋一裹,便吃得满嘴滋味。
楚门人吃麦饼,所裹的荤素菜肴,起码要弄上十来碗,配备齐全的各色小菜,加上海边小镇特有的海鲜,一桌配裹麦饼的菜肴,真算得是“十样锦”
。
家乡的男女老少,十有八九爱吃麦饼,我也很喜欢,而且主要是喜欢吃麦饼和做麦饼时的那种气氛;擀饼子时,麦饼卷碰得笃笃地响,炒菜肴时香气四溢,品尝时团团围坐,人人动手全家忙,这种乐融融的气氛,真比北方的包饺子还要胜三分。
以往过端午节,不少人家在门口挂菖蒲剑避邪,在庭院洒雄黄酒消毒,大人们要喝雄黄酒,还要给孩子们的鼻头眼脑涂上一星星雄黄以杀虫解毒,而后还要炒上一锅洒上雄黄的蚕豆,让孩子们嚼得满街山响,现在,挂菖蒲剑被认为是无意义的迷信行为,不复有人再做;雄黄经了解是含砷的有毒物品,大家也不问津了。
这两样东西的消失,我觉得没什么,令我惋惜的是不见了那些巧夺天工的香袋。
小巧玲珑的香袋,实在是件充满诗情和幽思的工艺品。
不是吗?潇湘馆主林黛玉,为了那只香袋,曾与宝玉生过多少怨嗔?小小一只香袋,制作人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心裁施展巧艺、寄托情思,我见我们家乡人,总爱用各色绸缎绣制出模拟的各种小动物,另外,还用硬纸扎出或六角或八角壳子,再用红绿丝线缠出各种图案花纹,也是很好看的。
小时候,母亲曾为我精心制作了兔狗猫虎四只小香袋,这四个玲珑可爱的香袋,在我脖子上挂了好一阵,又在我的蚊帐四角悬挂了好些年,朦胧欲睡或清晨钻出被窝时,我总要望一眼,这四只小小的香袋所唤起的温馨滋味,至今难以忘怀。
如今,楚门的女人们,再难有心思做香袋。
我想,她们不是不会,而是没空,她们一个个在镇办工厂企业挣大钱,没心思做这种小玩意,也许若干年后,香袋将在我们故乡一角永远地消失了……不知怎的,一想及此,我竟有点怅怅不已。
哦,我真想再回到童年,再挂几只玲珑有趣的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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