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只不过没有那样真切的对话,没有那样舒心的笑容,而常常还是一声盼望我长守身边而不能如愿的叹息。
这叹息常令我心酸愧悔。
因为纵然调回南方,我依然无法侍奉在侧,我只能从母亲的这声叹息里品味她的孤独,一个双目失明的八旬老人的孤独;她最喜欢相处的儿女离她最远,她的一切为儿女着想的品性,又令她拒绝我可能为之的操劳;即便在我到楚门去埋头创作的日子里,为了不影响写作,我住在较为僻静的妹妹家。
母亲拼命克制与我整日相对海阔天空地聊天的愿望,就像妹妹说的,“很乖”
地守候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我来与她谈说一会儿。
于是,母亲总又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等待这一刻:她老早地吃了饭,自己摸索着洗了手脸,洗了脚。
坐在那把破得不知修补过多少回的藤椅中等待我的到来。
我的脚步声一近大门边,她马上就能感觉出来。
喊我的声音都因高兴而变了调,那本来黯淡无神的瞳孔,也会有许多光彩。
这时候,母亲就一股劲的说自己是“看见”
我进来而非“感觉”
所致。
我当然明白母亲的这个努力取信于我使自己更使我快乐的“谎言”
。
因为在为她延医请药的过程中,我早已明白母亲的复明,纯粹是奢望。
所以,母亲越是做出“看见”
的样子,就越是令我心碎。
曾听小妹说起,在母亲最后在家的那段时光,有天早上洗漱完毕,搬来藤椅坐下,竟然吟诵出两句小诗:“日日开门见青山,青山问我几时闲。”
是了,这两句小诗是母亲无师自通的自创,辛勤操劳了一辈子的她当是有所感悟而发。
母亲,母亲的心无所不包,但是,她却没能尝享她最应得到的——她最盼望于心的,便是每日晨昏之时听我一声呼唤问安,便是亲眼看看我写的那些作品,哪怕只是那些书摆在面前,让她一页页翻过……可如今,却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对母亲未了的心愿是这样多,正是憋着这股心劲,我才以母亲为原型,写出了《无梦谷》中的母亲,我把所有的悲痛,都蓄成了心头的泪滴,蘸着这些泪水,我才写出了平生所有的未圆之梦。
《无梦谷》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我最引以为豪的作品,我因它而获得了纽约国际文化艺术中心颁发的“中国文学创作杰出成就奖”
;在飞向大洋彼岸去领奖的航班上,漫漫长路,我心中翻来覆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母亲,这是为你写的书,你看见了吗?你一定知道了。
因为我们,始终并且永远,是心灵相通的。
《无梦谷》之后,我又相继写出了《无桅船》与《无忧树》。
这两本书中的女主人公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母亲的影子;特别是《无桅船》中的外婆,有相当一部分故事是根据母亲的经历改写而成的,母亲的善良、母亲的坚强、母亲的聪慧,我都竭尽所能地在书中表达出来,而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没能写出母亲的人格与人性魅力之万一。
只是这一遍遍的书写,虽然不能尽然描摹出母亲的魂魄灵气,却也使我在写作生涯中稍感安慰,仿佛每次写到,都是在重温母亲与我在一起的日子……
2012年11月,我的家乡——玉环县楚门镇的政府和人民,为我建造了一所“文玲书院”
。
家乡父老对我的厚爱,便如同母亲的爱一样温暖而恒久,我深感无以回报,唯有将自己所有和家乡和文学相关的珍贵物件,从手稿作品到书到相片到实物,都尽数付与这间小小的书院。
而其中我最珍视的一样物品——那幅母亲的油画,挂在了书院一楼的正中。
有了这幅画像,那本来无生命的书院便仿佛有了魂魄,故乡的小镇,便依然、永远是我的心之所系。
从此,母亲便可以与我所有的作品、与那些书写她的文字一起长相厮守,她那双和蔼沉静的眼睛,便可以永远凝望着我的作品,我的一切……
我的魂,母亲的魂,都回来了,都在这间书院,紧密相连,永不分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