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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泼克》的美术家说他们盲目盲心,所研究的只是十九世纪的美术,不晓得有新艺术真艺术。
我看这些美术家的作品,不是剥制的鹿,便是畸形的美人,的确不甚高明,恐怕连十“八”
世纪,也未必有这类绘画:说到底,只好算是中国的所谓美术罢了。
但那一位画《泼克》的美术家的批评,却又不甚可解: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
何以便是盲目盲心?十九世纪以后的新艺术真艺术,又是怎样?我听人说:后期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的绘画,在今日总还不算十分陈旧;其中的大人物如e与VanGogh等,都是十九世纪后半的人,最迟的到一九○六年也故去了。
二十世纪才是十九年初头,好象还没有新派兴起。
立方派(Cubism)、未来派(Futurism)的主张,虽然新奇,却尚未能确立基础;而且在中国,又怕未必能够理解。
在那《泼克》上面,也未见有这一派的绘画;不知那《泼克》美术家的所谓新艺术真艺术,究竟是指着什么?现在的中国美术家诚然心盲目盲,但其弊却不在单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因为据我看来,他们并不研究什么世纪的美术,──所以那《泼克》美术家的话,实在令人难解。
《泼克》美术家满口说新艺术真艺术,想必自己懂得这新艺术真艺术的了。
但我看他所画的讽刺画,多是攻击新文艺、新思想的。
——这是二十世纪的美术么?这是新艺术真艺术么?
随感录五十四
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
以至护法,自“食肉寝皮”
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
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店铺总要倒闭。
黄郛氏做的《欧战之教训与中国之将来》中,有一段话,说得很透澈:——
“七年以来,朝野有识之士,每腐心于政教之改良,不注意于习俗之转移;庸讵知旧染不去,新运不生:事理如此,无可勉强者也。
外人之评我者,谓中国人有一种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于时势,各种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时,而彼之所谓改革者,决不将旧日制度完全废止,乃在旧制度之上,更添加一层新制度。
试览前清之兵制变迁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谬焉。
最初命八旗兵驻防各地,以充守备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已腐败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已,征募湘、淮两军以应急:从此旗兵绿营,并肩存在,遂变成二重兵制。
甲午战后,知绿营兵力又不可恃,乃复编练新式军队:于是并前二者而变成三重兵制矣。
今旗兵虽已消灭,而变面换形之绿营,依然存在,总是二重兵制也。
从可知吾国人之无澈底改革能力,实属不可掩之事实。
他若贺阳历新年者复贺阴历新年;奉民国正朔者,仍存宣统年号。
一察社会各方面,兼无往而非二重制。
即今日政局之所以不宁,是非之所以无定者,简括言之,实亦不过一种‘二重思想’在其间作祟而已。”
此外如既许信仰自由,却又特别尊孔;既自命“胜朝遗老”
,却又在民国拿钱;既说是应该革新,却又主张复古:四面八方几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
一切人便都在这矛盾中间,互相抱怨着过活,谁也没有好处。
要想进步,要想太平,总得连根的拔去了“二重思想”
。
因为世界虽然不小,但彷徨的人种,是终竟寻不出位置的。
五十六“来了”
近来时常听得人说,“过激主义来了”
;报纸上也时常写着,“过激主义来了”
。
于是有几文钱的人,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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