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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有留下的,总有一些记忆是会留下的,就好比这枚绒花。
小宛对着镜子把它插在自己的发角,对着镜子端详着。
忽然,她愣愣地望着镜子,只觉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那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自己刚刚挂到架上的通身绣立领大襟的清代旗装,梳偏凤头,插着金步摇,是《四郎探母》里铁镜公主的妆扮,气度高华,而身形怯弱,正忧伤而专注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招呼。
小宛屏住呼吸,半晌轻轻说:“你来了?”
女子在镜中点头,欲语还休。
小宛缓缓转过身来,便同她正面相对了。
看清楚了,反而松下一口气,不觉得那么可怕——只为,那女子真是美,美得可以让人忘记她不是人,而是一只屈死的鬼。
女鬼依恋地望着小宛身上的皇帔,脸容寂寂,半晌,幽幽地说:“这一件,是我刚上戏时,唱青衣,在《长坂坡》里扮糜夫人,戏里有‘抓帔’一场,就是这件帔。”
抓帔?小宛只觉头皮一紧,大惊失色。
“抓帔”
是戏行术语。
《长坂坡》里,糜夫人路遇赵云,将怀中阿斗托孤后,投井自尽,赵云赶上一抓,人没救下来,只抓到一件衣裳——戏里戏外,这件帔的意义竟然都是“死”
。
“对不起,对不起。”
小宛将彩帔急急扯下:“我不是存心要穿你的衣裳。”
女鬼恍若未闻,又走向另一件云肩小立领的满绣宫装,低声回忆:“这一件,是民国三十四年,我已经成了角儿,在中国大戏院,唱《长生殿》……”
民国三十四年?小宛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计算那到底是公元哪一年。
却见若梅英已经又指向旁边一件黄地团花回纹龙凤呈祥的宫装:“这件,是《彩楼配》里王宝钏出场时的行头,那时候王宝钏还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贵……”
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那时候王宝钏还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贵,衣裳也华丽无比。
但她在彩楼之上,抛绣球打中了薛平贵,从此荆钗布裙,洗尽铅华,苦守寒窑十八载,用半生沧桑换得一个虚名儿后人钦敬。
值得?不值得?
随着若梅英的没有重量的行走,两架的衣裳都一齐微微摇摆,无风自动,似乎欢迎旧主人。
戏里,戏外,一件件,一出出,都是故事。
小宛忽然想,“依依不舍”
的“依”
字是一个“人”
加上一件“衣”
服,是不是说,所谓“依恋”
的感觉,就好比一个“人”
对于一件“衣”
的温存。
旧衣裳就像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曾经与它们的主人肌肤相亲,荣辱与共,世界上还有什么物事可以比衣裳更亲近一个人?衣裳伴着它们的主人一同在舞台上扮演某个角色,经历某个春天。
洒满那么多或倾慕或艳羡或妒恨或贪婪的目光,承接过那么响亮热情身不由己的掌声,这一切,人没有忘,衣服又怎会忘?
“这一件,是民国三十六年,唱《游园惊梦》……”
梅英在一件“枝子花”
兰草蝴蝶的对称纹样女花帔前停住,轻轻说,“那天在电影院里,我唱《游园惊梦》,想把你带到那个时代去叙一叙,但是你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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