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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肆虐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午后,那撼天动地的咆哮声才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一阵阵余怒未歇的呜咽。
雨点也不再是那种要砸穿一切的疯狂鼓点,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绵密不绝的雨帘。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比之前那种沉甸甸、仿佛要压到地面的死灰色,透出了一丝亮意。
风还在刮,但已不复昨日的狂暴,只是推着雨丝,斜斜地冲刷着满目疮痍的世界。
客栈里憋闷了太久,我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外间的小厅堂。
厅堂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
除了原本的几个住客,还多了十几个穿着青色公服、但衣袍下摆溅满泥点、神情疲惫中带着惊魂未定的胥吏、衙役,以及那位之前匆匆搬进来的工曹和捕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以及一股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那位姓张的捕头,就蹲在门口的门槛上,嘴里叼着根用粗纸卷的、冒着青烟的烟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外被风雨蹂躏过的街道。
街道上一片狼藉,断裂的树枝、被扯碎的芭蕉叶、不知从哪家屋顶掀下来的茅草、还有破碎的木盆瓦罐,混在浑浊的泥水里,随着水流缓缓移动。
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
远处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和男子吆喝清理障碍物的声音。
那位姓王的工曹,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一张瘸腿的桌子旁,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仿佛还在回味昨日的惊心动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捕头身边,哑着嗓子道:“老张,给……给根烟,压压惊。”
张捕头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抽出一小撮黑乎乎的烟丝,又撕了半张记账用的黄纸,熟练地卷好,递了过去。
工曹连忙接过,就着捕头递来的火折子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但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
“他娘的……这风……”
工曹吐出烟圈,心有余悸地喃喃,“比前年那次还邪性……幸亏,幸亏啊……”
他又吸了一口烟,仿佛要从那辛辣的烟雾中汲取一点力量,“幸亏今年开春,咱们大人硬是顶着骂,挪了笔修衙署围墙的银子,逼着咱们,带着牢里那帮瘟神,把城里城外几条主要的水渠,还有通往海边的泄洪沟,都狠狠清了一遍淤泥,扩宽了不少。
不然就昨天那雨……这城里,怕是能行船了!”
张捕头“嗯”
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门外狼藉的街道,声音有些沙哑:“当时还觉着大人是不是被去年的瓦片砸晕了头,大动干戈。
还让咱带着兄弟们,押着牢里那几十号人去挖泥清淤……嘿,你是没看见,那些个刺头,平日里在牢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到了泥水里,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铆足了劲干。
估计也怕吧,怕这水漫上来,先把他们那地牢给灌了耗子窝。”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听到“水渠”
、“泄洪沟”
、“清淤”
,我心中一动。
这看似简单的工程,在昨日那般暴雨下,或许就是救了半城人性命的关键。
我走到近前,装作好奇的外乡妇人,微微福了一礼,开口道:“二位差爷辛苦了。
听您二位这么说,昨日那般大的雨,城里竟没怎么积水?那可真是老天保佑,也是各位官爷未雨绸缪的功劳。”
张捕头抬眼看了看我,见我虽然衣衫朴素,但气度从容,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工曹王老爷大概是惊魂稍定,又见有人搭话,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位娘子是外乡来的吧?不懂我们这儿的厉害。
这台风一来,雨下得跟天河决了口子似的,光靠几条小沟小渠,哪排得及?就得提前把水路疏通了,让它跑得快!
今年要不是挖了那几条渠,就西城低洼那片,还有靠近码头的棚户区,早泡汤了!
人能不能跑出来都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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