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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一篇受到过夏目漱石这样的行家高度评价的作品会出现这种简单化和概念化的毛病。
好的文学作品不应当把自己的主题立意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说出来,而是会尽量用形象的不露痕迹的描述让主题自己流露出来,这正是芥川作品的拿手好戏。
依我之见,芥川那段话的用意其实并不在于直接点明主题,而只是一种铺垫,为的是从外部环境来烘托内供的内心冲突。
只有从这一角度,我们才能确切地把握这篇小说的内在意蕴和真正价值,从而理解到它究竟好在哪里。
在我看来,小说的妙处主要并不在于对人性弱点的揭示和批评,而首先在于对人物内心力求摆脱烦恼的那种微妙情绪及其自然变化的刻画,但更妙的则是小说的结尾。
小说最发人深思的是最后一句话:“内供在黎明的秋风中晃**着长鼻子,心里喃喃自语道: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99]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显得如此漫不经心和随意带过,不注意的读者完全可能将这句关键性的话漏掉了。
但其实这句话回味无穷,后面暗含着没有说出来的千言万语。
首先,今后是否没有人再笑内供了,这完全是个未知数,更有可能他会一如既往地受到人们的嘲笑,甚至是更厉害的嘲笑。
因为这时内供的事情经过反复,成为一个有趣的“故事”
,人们讲起来会更加津津有味,更能满足他们的虐待心理。
其次,正因为如此,内供的这种喃喃自语不大可能是一种对未来的客观估计,而更有可能只是一种主观的担忧和祈愿,而这种祈愿表明内供虽然经过了类似于佛家三重境界的内心历程,却仍然无法摆脱世俗之见,害怕别人的嘲笑,最终还是以他人的眼光作为自己的价值标准,显露出内供心中人性固有的软弱。
第三,由此可见,禅宗教人超脱的那些巧妙法门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根本无法拯救人心,而是本身包含有自相矛盾的东西。
因为,假如上述第三重境界“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只是简单地忘掉第二重境界而回复到第一重境界,那么正如内供最初不得不从自然状态进入到矫揉造作和虚荣状态一样,人总是会有重新堕入第二重境界的可能,一切就又会从头开始,进入新一轮循环,人心将永无真正解脱之日;但假如第三重境界中必须包含有第二重境界,因而不是真正将第二重境界浑然忘却,而是在更高的阶段上回复到第一重境界,那同样会永远存在有第二和第三重境界之间的矛盾,交替地此消彼长,谁也克服不了谁。
在两种情况下,最后的解脱都是不可能的。
内供的那句话正表明了他重又向第二重境界的跌落。
第四,这正好就证明作者虽然深谙佛理,但在思想上其实已经超出了佛家的限度,整个小说最后一转,反倒成为对佛家人生境界的一种不动声色的批判了。
正如有的学者曾指出的那样:“芥川觉悟到不能把解脱的希望寄托于宗教,对宗教的关注最终以失望而告终。
这种彻悟没有使芥川如释重负,而是更把他引向了怀疑人性、虚无黯淡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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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对佛教情怀的超越在其他小说中也可以找到佐证,例如他的另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蜘蛛丝》中。
[101]小说描述释迦牟尼在天堂俯瞰地狱,见一大盗在苦苦挣扎,念其曾偶尔对一只蜘蛛心怀恻隐之心,于是垂一蜘蛛丝救拔之。
谁知大盗在沿丝攀援、即将获救之际,见其下众多鬼魂接踵而上,恐其坠断蛛丝,连累于己,于是怒喝众鬼魂松手,这时蜘蛛丝突然断掉,大盗重堕地狱。
“世尊面露悲悯之色,又重新踱起步来”
,而“极乐莲池里的莲花,并不理会这等事。
那晶白如玉的花朵,掀动着花萼在世尊足畔款摆,花心之中金蕊送香,其香胜妙殊绝,普薰十方。
极乐世界大约已近正午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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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段不动声色、悠游适意的描写,与地狱中的悲惨景象形成强烈的对照,颇具讽刺意味。
这篇小说的寓意正好与《鼻子》一样,表面上可以解释为人心太黑暗,因自己的私心和恶念而不能得救,但背后隐含的意义却可以解释为宗教高高在上,并不关心人间地狱的真实痛苦,人类具有无法根除的原罪,根本不用妄想依靠信仰而得救。
后一种解释应当说更适合芥川思想的发展,可以很好地说明他为什么从佛教突入基督教,并广泛涉猎犹太教、伊斯兰教等等,最终却并没有在宗教中获得解脱。
他后来以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与他精神上的这种苦闷和无出路不无关系。
例如他在晚期的一部涉及宗教的作品《河童·十七》中慨叹道:“椰子花与竹子下/佛陀早已沉睡。
/路边枯死的无花果树/基督也和它一起死了。”
[103]这正是他在四处寻觅之后对一切宗教感到绝望的心境写照。
回头再看《鼻子》的深层寓意,我们就可以将其向更深层次挖掘,直挖到芥川思想中的内在矛盾,即佛家拯救思想对他的影响与他对这种思想的日益怀疑和批判态度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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