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克利斯朵夫和宫廷决裂以后,她的悲伤并不是为了那件事情本身,而是因为儿子受到很大的痛苦。
至于他和报纸杂志方面的人绝交,她倒很高兴。
她对于字纸,像所有的乡下人一样抱着反感,以为那些东西不过使你浪费时间,惹是招非。
有几回她听到杂志方面的几个年轻人和克利斯朵夫谈话,她对于他们的凶恶觉得可怕极了;他们诽谤一切,诬蔑一切,而且坏话越说得多,他们越快活。
她不喜欢这批人。
没有问题,他们很聪明,很博学,可绝不是好人。
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们断绝往来使她很安慰。
她非常通情达理:他跟他们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这样想的:“他们喜欢把我怎么说、怎么写、怎么想,都由他们罢;他们总不能使我不成其为我。
他们的艺术、思想,跟我有什么相干!
我都否认!”
既然所有的出路(戏院,音乐会)都已经断绝,而他也无论如何不肯再低首下心去向那些拒绝过他的指挥们钻谋,那么除掉把作品印出来以外别无办法;但要找一个肯捧他出场的出版家,也不比找一个肯演奏他作品的乐队更容易。
他试了两三次,手段都笨拙到极点,结果他觉得够受了;与其再碰一次钉子,或是和出版商讨价还价,看他们那种长辈面孔,他宁可自己出钱印刷。
那当然是胡闹。
过去靠了宫廷的月俸和几次音乐会的收入,他积了一点儿钱;但收入的来源已经断绝,而要找到一个新的财源还得等好些时候,照理他应当小心谨慎地调度这笔积蓄,来渡过他刚踏进去的难关。
现在他非但不这样做,反因为原有的积蓄不够对付印刷费而再去借债。
鲁意莎一句话都不敢说;她觉得他没有理性,同时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为了要把姓名印在书上愿意花这么一笔钱。
但既然这是一种方法使他肯耐着性子,肯留在她身边,她也就挺高兴了。
克利斯朵夫拿出去问世的,并非他作品中比较通俗的、不费人家精神的那一类,而是一批最有个性而自己最重视的作品,都是些钢琴的曲子,其中也夹杂几支歌,有的很简短,调子很通俗,有的规模很庞大,差不多有戏剧情调的。
这些作品合起来是一组或悲或喜的印象,衔接得很自然,有时用钢琴独奏来表现,有时用独唱或是钢琴伴奏的歌唱来表现。
“因为,”
克利斯朵夫说,“我幻想的时候,我并没什么固定的形式:我只是痛苦,快活,没有说话可以形容;但忽然我觉得需要说话了,就不假思索地唱起来:有时只是一些意义不大明确的字,断断续续的句子。
有时是整篇的诗;然后我又沉入幻想。
日子便这样地过去了;而我的确想描写一天的情绪。
为什么一定要印一部纯粹是歌或纯粹是序曲的集子呢?那不是很勉强很不调和吗?让心灵自由活动不是更好吗?”
所以他把集子题做《一日》,集中各部分还有小题目,简括地指出内心的梦也有先后的程序。
克利斯朵夫又加上神秘的献词、缩写的字母、日子,只有他自个儿懂得,而能够回想起诗意盎然的时间或是心爱的面貌的,例如满面笑容的高丽纳、不胜慵懒的萨皮纳,还有那不知名姓的法国少女。
这些歌的词句是十七世纪西里西亚诗人的作品(15);克利斯朵夫偶尔在一部通俗丛书里读到这些诗篇,很喜欢它们真挚的气息。
其中有两个作家尤其使他心折,那是像两兄弟般的,都在三十岁上夭折的短命天才。
一个是富有风趣的保尔·弗莱明,高加索和伊斯法罕(16)一带的流浪者,在战争的残暴、人生的苦难、黑暗腐败的环境中,仍旧保持着一颗纯洁、慈悲、恬静的灵魂。
另外一个是抑郁痛苦、沉湎酒色、佯狂玩世的天才约翰·克里斯蒂安·冈特。
(17)克利斯朵夫所取材于冈特的是反抗压迫的挑战的呼声,是巨人被困时狂怒的诅咒,把雷电霹雳回击上天的号叫;取材于弗莱明的则是像鲜花一样柔和的情诗,像群星旋舞似的,清明欢悦的心的舞曲;他的一首悲壮而又静穆的十四行诗,题目叫做《自献》的,尤其为克利斯朵夫当做早祷一般讽咏不已。
虔诚的保尔·格哈特(18)的乐天气息,同样使克利斯朵夫心向神往,在悲哀之后得到一种安息。
他喜欢他在上帝身上看出来的大自然的景象:新鲜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流着,发出幽密的歌声,鹳鸟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中间庄严地散步,燕子和白鸽在明净的空气中掠过,雨后的阳光显得无限欢畅,明亮的天色在云层的空隙中微笑,黄昏时一切都有股清明肃穆的情调,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安息了。
克利斯朵夫把这些至今还在新教教堂里唱着的圣诗谱成音乐,可并不保存原有的赞美歌性质,那是他最厌恶的。
他给圣诗一种自由活泼的表辞,例如流浪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加上了高傲的气息,夏日之歌原来像平静的水波,此刻被异教徒式的狂欢一变而为汹涌的急流。
这些改变都会使原作者格哈特为之骇然的。
乐谱终于付印了,当然一切都做得不合情理。
为克利斯朵夫代印代售的出版家,除了是个邻居以外,根本没有别的资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