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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了苦苦追求自己有什么思想,怎么写下来,他反而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只知道自己要思想。
他构造乐句的时候也一样地执着;而因为他是天生的音乐家,尽管言之无物,好歹总算达到了目的。
然后他得意非凡地拿给祖父去看,祖父快活得哭了——他年纪越大越容易流泪——还说是妙极了。
这样很可能把孩子宠坏的。
幸而他天性淳厚,再加一个从来不想给人什么影响的人的影响救了他。
——那是鲁意莎的哥哥,以通情达理而论,他可以说是个模范。
他和她一样矮小,瘦弱,有点儿驼背。
人家不知道他准确的年纪,大概不出四十岁,但好像已经五十,甚至五十开外了。
小小的脸上全是皱襞,粉红的皮色,和善的淡蓝眼睛像有点儿枯萎的相思花。
他因为怕冷,怕过路风,到哪儿都戴着他的鸭舌帽,要是脱下来,便露出一个小小的、粉红的、圆锥形的秃脑袋,教克利斯朵夫和小兄弟们看了直乐。
为了这脑袋,他们老是跟他淘气,问他把头发弄到哪儿去了,父亲在旁说些粗俗的笑话,使孩子们更狂起来,恐吓着说要抽他的光头了。
他总是第一个先笑,耐着性子让他们玩儿。
他是个小贩,从这一村到那一村,背着个包裹,其中包罗万象:什么糖、盐、纸张、零食、手帕、围巾、靴子、罐头食品、日历、流行歌曲的谱、药品,一应俱全。
好几次有人想要他住定一处,替他盘下一家杂货店、一个针线铺什么的,可是他总混不惯:忽然有一天他夜里起来把钥匙放在门下,背着包裹走了。
大家可以几个月地看不见他;然后他又出现了:多半是黄昏时候,只听见轻轻敲了几下,门推开了一半,规规矩矩地脱着帽子,露出一个秃顶的小脑袋、一双和善的眼睛、一副腼腆的笑容。
他先说一声“大家好”
;进来之前,他从来不忘了把脚下的灰土踩干净,再挨着年纪向每个人招呼,然后拣屋里最隐僻的一角坐下。
他点起烟斗,伛着背,大家照例一窝蜂地取笑他,他却静静地等那阵冰雹过去。
克利斯朵夫的祖父跟父亲都瞧不起他,对他冷言冷语。
他们觉得这个丑家伙太可笑了,行贩这个低微的地位又伤了他们的尊严。
这些他们都表现得明明白白;但他好似毫无知觉,照旧很敬重他们,结果他们也心软了,尤其是把人家的敬意看得很重的老人。
他们常常跟他说些过火的笑话,使鲁意莎都为之脸红。
她早已死心塌地承认克拉夫脱家里的人高人一等,相信丈夫与公公是不会错的;但她对哥哥极有手足之情,而他不声不响地也非常爱她。
本家已经没有亲属,兄妹俩都是谦抑、退让,被生活压倒的人;彼此的怜悯,暗中忍受的相同的苦难,使两人相依为命,大有辛甜交迸之感。
可克拉夫脱父子身体结实,生性粗鲁,直叫直嚷,元气充足,喜欢把日子过得痛痛快快的;在他们中间,那一对仿佛老站在人生之外或人生边上的懦弱的好人,心心相印,同病相怜,彼此可从来不说出来。
克利斯朵夫以小孩子的那种轻薄无情,跟祖父、父亲一样,对小贩存着瞧不起的心。
他拿舅舅解闷儿,把他当做一件滑稽的东西;他死乞白赖地捣乱,舅舅总是泰然忍受。
克利斯朵夫心里可爱着他,只不大明白为什么,他喜欢舅舅,第一因为他像一件听话的玩具,要他怎么就怎么。
第二因为他总捎着点好东西来:一块糖啊,一张图画啊,或是别的玩意儿。
这矮子不来便罢,一来孩子们总是皆大欢喜,因为他必有些出人意料的新鲜事儿。
他不论怎么穷,还是有办法给每人送一样小东西。
家里人的命名节,他一个都不会忘掉,老是不早不晚,在那一天上赶到,从袋里掏出些可爱的、一片诚心挑来的礼物。
人家受惯了这些礼,简直不大想到向他道谢;而他只要能拿点儿东西送人,似乎已经挺高兴了。
睡眠不大安稳的克利斯朵夫,夜里常常温着白天的事,有时想起舅舅真好,觉得对这个可怜的人说不尽的感激,可是在白天一点儿不向舅舅表示,因为那时,他只想耍弄他了。
而且他年纪太小,还没懂得好心多么可贵:在儿童的语言中,“善”
与“蠢”
差不多是同义字;高脱弗烈特舅舅不就是一个活榜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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