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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时代的制度对新社会依旧提出它们从前的规章。
革命分子不是被迅速地扑灭,就是被迅速地同化。
而那些革命分子也正是求之不得。
政府即使在政治上采取社会主义的姿态,在艺术上还是闭着眼睛让学院派摆布。
针对学院派的斗争,大家只用文艺社团来做武器;而且那种斗争也可怜得很。
因为社团中人一有机会就马上跨入学士院,而变得比学院派的人更学院派。
至于当先锋的或是当后备员的,又老是做自己集团的奴隶,跳不出一党一派的思想。
有的是囿于学院派的原则,有的是囿于革命的主张:归根结底,都是坐井观天。
为了要使克利斯朵夫提提精神,高恩预备带他到一种完全特殊的——就是说妙不可言的——戏院去。
在那边可以看到凶杀、强奸、疯狂、酷刑、挖眼、破肚,凡是足以震动一下太文明的人的神经,满足一下他们隐蔽的兽性的景象,无不具备。
(62)那对于一般漂亮女子和交际花尤其特具魔力,她们平时就有勇气去挤在巴黎法院的闷人的审判庭上消磨整个下午,说说笑笑,嚼着糖果,旁听那些骇人听闻的案子。
但克利斯朵夫愤愤地拒绝了。
他在这种艺术里进得愈深,觉得那股早就闻到的气息愈浓,先是还淡淡的,继而是持久不散的,猛烈的,完全是死的气息。
豪华的表面,烦嚣的喧闹,底下都有死的影子。
克利斯朵夫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开始就对某些作品感到厌恶。
他受不了的倒并非在于作品的不道德。
道德,不道德,无道德,这些名词都没有什么意义。
克利斯朵夫从来没肯定什么道德理论;他所爱的古代的大诗人、大音乐家,也并非规行矩步的圣人;要是有机会遇到一个大艺术家,他决不问他要忏悔单(63)看,而是要问他:“你是不是健全的?”
关键就在于这“健全”
二字。
歌德说道:“要是诗人病了,他得想法儿医治。
等病好了再写作。”
可是巴黎的作家都病了;或者即使有一个健全的,也要引以为羞,不让别人知道他健全,而假装害着某种重病。
然而他们的疾病所反映于艺术的,并不在于喜欢享乐,也不在于极端放纵的思想,或是富于破坏性的批评。
这些特点可能是健全的,可能是不健全的,看情形而定;但绝对没有死的根苗。
如果有的话,也不是由于这些力量本身,而是由于使用力量的人,因为死的气息就在他们身上。
——享乐,克利斯朵夫也一样喜欢。
他也爱好自由。
他为了直言不讳地说出他的思想,曾经在德国惹起小城里的人的反感;如今看到巴黎人宣传同样的思想,他反倒厌恶了。
思想还不是一样的思想?可是听起来大不相同。
以前克利斯朵夫很不耐烦地摆脱古代宗师的羁轭,攻击虚伪的美学、虚伪的道德的时候,并不像这些漂亮朋友一般以游戏态度出之;他是严肃的,严肃得可怕;他的反抗是为了追求生命,追求丰富的,藏有未来的种子的生命。
但在这批人,一切都归结到贫瘠的享乐。
贫瘠,贫瘠。
这就是病根所在。
滥用思想,滥用感官,而毫无果实。
那是一种光华灿烂的、巧妙的、富有风趣的艺术;——当然是一种美的形式,美的传统,外边冲来的淤沙淹没不了的传统——一种像戏剧的戏剧,一种像风格的风格,一批熟练的作家,很能写文章的文人,是当年很有力量的艺术与很有力量的思想的骨骼,相当美丽的骨骼。
可是也仅仅限于骨骼。
铿锵的字眼,悦耳的句子,空空洞洞的互相摩擦的观念,思想的游戏,肉感的头脑,长于推理的感官,这一切除了自私自利地供自己享乐以外,毫无用处。
那简直是往死路上走。
而这个现象,和法国人口激减的情形相仿,是全欧洲不声不响地看在眼里而私心窃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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