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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一味固执,把多么可纪念的屋子退租了,另外租了一所便宜的,卖掉了好多东西——他很奇怪地发觉竟没有一件值钱的——借着债,求助于好心的莫克,不幸他那时贫病交加,闹着关节炎,没法出门。
他又去找别的出版家,条件到处都和哀区脱的一样不公平,有的甚至还不愿意接受。
那时正碰上音乐刊物对他攻击最猛烈的时期。
巴黎某一份大报对他特别凶狠,一个不署名的编辑拿他当做该打的孩子:没有一星期不在《回声》栏内写些诬蔑的文字把他形容得非常可笑。
另外一个音乐批评家再来跟那位不露面的同事唱双簧:任何细微的借口都可以使他发泄一下残暴的兽性。
这还不过是第一战役:他预告过几天再来一个彻底的歼灭战。
他们不慌不忙,知道任何确凿的指控对群众的效果还不及反复不已的讽示,便像猫儿耍弄耗子一样地耍弄克利斯朵夫,把每篇文字寄给他。
他虽抱着鄙夷不屑的态度,也不免因之痛苦。
然而他始终缄默,不去答复那些侮辱(即使他要答复,也不一定能够),只固执着为了无益的、过分夸大的自尊心,跟他的出版家奋斗。
他为此损失了时间、精力、金钱,同时又损失了他唯一的武器,因为他意气用事,不愿意让哀区脱再为他的音乐作宣传。
突然,一切改变了。
报上预告的文字始终没发表。
对群众的讽示也静默下来。
攻击忽然停止了。
不但如此,两三星期以后,那份日报的批评家还借着偶然的机会写了几行赞美的文字,似乎证实他们已经讲和了。
莱比锡一个有名的出版商有信要求承印他的作品,契约的条件对作者很有利。
一封盖有奥国大使馆印章的恭维信,向克利斯朵夫表示很愿意在使馆的庆祝会中演奏他的曲子。
克利斯朵夫所赏识的夜莺也被请去演奏。
这样以后,夜莺立刻被德意两国侨居巴黎的贵族邀请。
有一回克利斯朵夫也不能不出席这一类的音乐会,居然受到大使热烈的招待。
可是只谈了几句话,他就知道这位主人并不懂得音乐,对他的作品茫无所知。
那么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感是从何而来的呢?似乎有一个人在暗中照拂他,替他排除障碍,替他开路。
克利斯朵夫探问之下,大使提到克利斯朵夫的两位朋友,说裴莱尼伯爵和伯爵夫人对他非常钦佩。
克利斯朵夫连这两个姓氏都没听到过;而在他到使馆去的那晚,也没机会见到他们。
他并不一定要认识他们。
这个时期他对所有的人都觉得厌恶,对朋友也像对敌人一样地不信任。
他认为友和敌都同样靠不住,只要吹过一阵风,他们就会改变的;我们不应当依赖他们,而应当像那位十七世纪的名人所说的:“上帝给了我朋友;又把他们收回去了。
他们把我遗弃。
我也把他们丢了,从此只字不提。”
自从他那天离开了奥里维的屋子,奥里维再没消息给他;他们之间似乎一切都完了。
克利斯朵夫不想再交新朋友,以为裴莱尼伯爵夫妇也是那些自称为他的朋友的时髦人物,所以完全不想跟他们见面,倒反有心躲避他们。
不但如此,他还想躲避整个的巴黎。
他需要在亲切而孤独的环境中隐遁几个星期。
啊!
要是他能够到故乡去静修几天的话,只要几天就行了!
这种思想慢慢地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欲望。
他要再见他的莱茵,他的天空,埋着他的亡人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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