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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水注入碗中的一瞬，茶香便像被惊醒了一般，猛地从碗底升腾起来——先是清冽的幽兰之气，像是塔山深处晨雾未散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紧接着，一股清甜的、像山间泉水煮过青石板的气息从兰香底下透了出来，那是天泉山的味道，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味；最后，一种沉稳的、像深秋山林里栗子壳裂开时的香气慢慢沉在杯底，厚而不重，长而不腻。
三股香气，层层递进，又在杯底悄然融为一体。
沈清茗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顺滑，舌尖先触到一丝极淡的清甜，像是咬破了一颗刚凝成的露珠；随即那股甜味往舌根蔓延开去，化作悠长的回甘，久久不散。
没有涩味。
一丝都没有。
她放下茶盏，看了林承业一眼。
这个闽地汉子正双手撑着案沿，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开口问。
沈清茗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
师傅自己尝尝。
"
林承业端起茶盏的手是稳的，但端到嘴边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茶汤入喉之后，他端着空盏在嘴边愣了许久，然后放下茶盏，低头看着盏底残留的叶底——叶片舒展完整，边缘没有焦痕，脉络清晰可见。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大笑，而是一个人在异乡奔波了几年、终于做成了一件对的事之后，那种又苦又甜、说不出话来的笑。
"
成了。
"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沈清茗预想的快。
头一个赶来的是住在村口的刘老伯——他是村里年纪最长的老茶农，在芽溪种了一辈子的茶，每年秋茶贱卖的时候他骂得最狠，也最不服气。
他拄着拐杖站在茶坊门口，也不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让沈清茗给他斟了一盏新茶。
他端着那盏茶，先是凑在眼前看汤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最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含在嘴里咂摸了半天，咽下去之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茗，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
我种了四十年茶，头一回喝到能配得上那三座山的茶。
"
茶坊里的焙笼还残留着余温，灶膛里的炭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山风从瓦缝里灌进来，把焙笼上沾着的那层薄薄霜白的茶末吹得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窗外，芽溪三山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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