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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官道之上,北上囚车的辘辘余声终于彻底消尽了。
那三声开道铜锣的余音,在城外山林间荡了几个来回,也一并被风卷走。
城门内外的守兵重新归了哨位,卖馎饦的老妇把锅盖掀开,往汤里添了一瓢水;日子照旧过。
临安城的坊巷深处,炊烟照常升起,早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昨日那桩惊动了半座城的茶引命案,到了今日便已无人再提。
消息在衙署间传得极快。
刘七案结、茶引弊案移送入京,这两桩事搁在任何一个地方官案头,都算是个了局。
签厅判官把樟木柜的钥匙往腰间一挂,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在廊下遇见廖推官时还拱了拱手,寒暄了一句"
今日天气不错"
。
通判厅那边更是松了口气,连着几天绷着脸的人终于有了笑模样,仿佛顾砚辰那纸移送公文打的不是临安府的脸,倒替他们卸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人心松懈,皆以为这场江南茶政风波已然翻篇。
地方官员各归其职,该批的公文照批,该签的牒文照签,连左司理院监牢里空出来的那几间牢房都已经被新押来的小贼填上了。
往后便是京城的事了。
京城太远,鞭长莫及,南边的官场风过无痕。
唯有沈清茗心知,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挪动棋子。
她在城南驿馆的最后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翠竹先替她收拾好了行装,那几件换洗的男装叠得方方正正,沈家的旧茶样搁在锦囊里,塞进了行囊的最底层。
驿馆里安静得很,连隔壁院子里那株老桂树上的夜鸟都噤了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沈清茗独坐灯下。
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封信函:一封是沈家在临安的旧故托人递来的,纸边已经磨起了毛,上面寥寥数行,只道京城那边风向不对,龚家近来动作频频,请她务必小心。
另一封是武康县衙发来的例行公函,刘七案结了,武康县丞在公函末尾客客气气地附了一句"
此间诸事已妥,请沈公子勿念"
。
她合上信纸,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武康那边也在催她走了,生怕她在临安再多待一日,又要掀出什么新的事端。
她把这些信函收好,有的压在箱底,有的就着烛火一页一页烧了。
火舌舔上纸边的时候,光在她眼底跳了跳,把瞳孔映成了琥珀色。
外人所见,只是一桩地方贪案的暂时落幕:周良坤被抓了,茶引发下来了,刘七的命案封卷了。
了不起的也不过是一个钦差带着囚车进了京,南边从此可以睡个安稳觉。
可她把烧剩的纸灰拨进铜盆,灰烬散在水里,沉了底。
沈家真正的危局,连动都还没有动。
当年沈家贡茶入京途中被人暗中调包,夹带的密折凭空遗失。
这件事,周良坤在堂上连一个字都没有提——他并非不肯提,而是根本不知道。
他只是台前的一枚棋子,管着从建州到临安的私茶转运和茶银抽分。
至于贡茶从吴兴沈家门里出来、到进京之前的那个环节,还不知道是经的谁的手。
密折一案,旧证无存,幕后黑手隐匿无踪。
只要一日查不出真相,沈家头顶的利刃便一日不会落下。
那是悬在祖母心口上、也是悬在沈家满门头顶的一把刀。
此前顾砚辰坐镇临安,身负钦差权柄、东宫牒文,尚且受制于江南盘根错节的官场势力、京中层层暗流,无法在地方深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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