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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岷江的水声隐约可闻，像是回应着什么的召唤。
苏轼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芋头的甜糯还在舌尖，江风的凉意已经拂上了脸颊。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后来真的顺着这条江走了出去。
他走过三峡，走过江陵，走过汴京，走过黄州，走过惠州，走过儋州。
他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回不来的程度。
但在此刻，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坐在故乡的老宅里，喝着祖父熬的芋头粥，听着远处岷江的水声。
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三
苏洵回来的时候，眉山正是早春。
纱縠行巷口的榕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江风里怯生生地摇晃着。
岷江的桃花水已经发了，江水涨上来不少，浑黄的江面比冬日里宽了一倍，水声也比往日更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水底咆哮。
程氏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去，就看见苏洵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肩上背着一个书箧，面色比出门时黑了些也瘦了些。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倦意，但那倦意下面，藏着一种程氏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燃了很久的文火，不猛烈，却持久不熄。
“我回来了。”
苏洵说。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但程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这四个字以外的全部意思。
苏轼那时四岁，正蹲在老梅树下用树枝戳蚂蚁。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院门口，便丢下树枝跑了过去，仰着脸问：“你是谁？”
苏洵蹲下身，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走了两年，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不认识他了。
“我是你爹。”
苏洵的声音微微发颤。
苏轼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头朝屋里喊：“娘！
有人说他是我爹！”
程氏走过来，抱起苏轼，轻轻说了一句让苏洵终生难忘的话：“你不是说等你找到方向了再回来吗？现在是找到了？”
苏洵站起身，看着妻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
没有人知道苏洵在游历的那两年里经历了什么。
他自己也很少提起。
后来苏轼在文章里写过一段模模糊糊的记载，说他父亲“游荡不学”
的那些年，其实并不是无所事事——他是在寻找一种跟当时主流不同的学问之道。
北宋的科举考试，考的是诗赋和策论。
天下读书人为了应试，都去钻研那些声律对偶、辞藻华丽的“时文”
。
苏洵不喜欢这些东西，他觉得那些空洞华丽的文字，就像江面上的浮萍，看着好看，底下却没有根。
他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够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一种沉甸甸的、像岷江底石头一样的文字。
但在此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东西长什么样子。
直到他在游历途中，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读到了一本韩愈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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