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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序去江边溜达，苏轼就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有时候苏辙也一起跟着——苏辙比他小两岁，还在怀里抱着的时候，苏序就对这个孙子也有安排。
苏辙会走路以后，苏序便一手牵一个，祖孙三人沿着江岸走很远很远。
苏序走在中间，左边是苏轼，右边是苏辙。
他迈着大步，两个孙子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江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路上遇见熟人，苏序就停下来大声寒暄：“老张！
你家今年的橘子卖得好不好？不好？那来找我，我教你种芋头！”
对方苦笑着摆手：“苏翁，您那套种法，我可学不来。”
“怎么就学不来？懒一点，自然就学会了！”
这样的对话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苏轼听得多了，便也记住了祖父的“懒人哲学”
。
虽然他那时候还小，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祖父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洒脱，已经像江水浸润泥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的骨子里。
除了在江边溜达，苏序还有一个特别的爱好——坐在老梅树底下，给苏轼讲苏家祖上的故事。
“咱们苏家，祖上出过宰相。”
苏序靠在树干上，掰着手指头数，“唐朝的时候，有个苏味道，官做到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那可是宰相！
厉害吧？”
苏轼眨巴着眼睛：“爷爷，什么是宰相？”
“宰相就是……就是帮皇帝管天下的人。”
苏序挠了挠头，“反正很厉害就对了。
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苏味道这个人，做官做得太圆滑了。”
苏序嘿嘿一笑，“人家给他起外号，叫‘苏模棱’。
什么意思呢？就是遇事不表态，这边也行，那边也行，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苏轼还理解不了“模棱两可”
这个词的意思，但他记住了“苏模棱”
三个字。
苏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后来呢，苏味道被贬到眉州来做刺史，咱们这一支就这么在眉山扎下了根。”
苏序继续说，“所以说起来，咱们家也算是因祸得福。
要是苏味道一直在朝中做宰相，咱们现在说不定还在洛阳待着呢，哪能喝上岷江的水？”
苏轼不太明白为什么被贬官反倒成了好事，但他喜欢听祖父讲故事。
祖父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忽高忽低，表情忽喜忽怒，讲到高兴处还会站起来手舞足蹈。
有一次讲到苏家祖先在眉山开荒种地的事情，苏序干脆跑到院子外面抓了一把泥土回来，摊在掌心里给苏轼看。
“你看，这就是咱们眉山的土。”
苏序让苏轼闻了闻泥土的味道，“你祖爷爷的祖爷爷，就是在这种土里刨食吃的。
这土里有江水的味道，有岷山雪水的味道，有几百年的老树根的味道。”
苏轼凑过去闻了闻，泥土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微微的腥甜气。
很多年后他漂泊异乡，在黄州、在惠州、在儋州，都会想起这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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