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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景祐四年腊月十九。
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在爷爷起了个大名之后，母亲给了他一个乳名叫阿同，后来父亲给他取了一个字，叫子瞻。
再后来，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
不过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他还只是纱縠行苏宅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襁褓中，攥着小拳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江声隐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等着他，等着这个攥着拳头来到人世的孩子，用他的一生去抵达。
二
苏序种芋头的手艺，在整个眉山县都是出了名的。
说他的手艺好，并不是因为他种的芋头比别人大多少，而是因为他的种法实在太过奇特。
旁人家的芋头一垄一垄整整齐齐，他偏不，东一株西一株地种在房前屋后，有的甚至种到了院墙外面。
远远看去，不像是田里的庄稼，倒像是野生的杂草。
更怪的是他种芋头时从不除草。
人家锄草锄得干干净净，他倒好，任由野草和芋头一起长。
邻居看了直摇头，劝他：“苏翁，您这样种，芋头怎么长得好？”
苏序蹲在地头，叼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地说：“草有草的用处。
夏天太阳毒，草能遮阴；下大雨，草能护土。
你把草锄得干干净净，芋头倒是整齐了，可风吹日晒的，它难受不难受？”
邻居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叹气：“您老这是养芋头呢，还是养野草呢？”
“都养，都养。”
苏序哈哈大笑。
说来也怪，他这样胡乱种的芋头，收成居然不比别人差。
到了秋天，刨出来的芋头个个圆润饱满，煮出来又糯又香，带着一股江边泥土特有的甜味。
后来有人总结，说苏老爷子不是不会种地，他是懒得按规矩来。
懒得规规矩矩地翻地，懒得规规矩矩地锄草，懒得规规矩矩地做一切他觉得没必要的事。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但不恼，反而得意得很：“说得对！
人活一辈子，干嘛非要把自己框在规矩里？”
苏家的芋头粥，就是用这样的芋头熬的。
米是糙米，芋头切成滚刀块，什么佐料也不放，只用江边的井水慢慢熬。
熬到米粒开花、芋头酥烂，盛在粗瓷碗里，颜色灰扑扑的，看着一点都不起眼。
但喝上一口，那股子朴实温厚的香甜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让人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踏实。
苏轼出生那年，正是苏家最拮据的时候。
苏序去年开仓赈灾，把家里的存粮散了个七七八八。
虽说后来官府也给了些嘉奖，但那不过是一纸空文，变不成米面。
苏涣在外做官，俸禄微薄，寄回家的银两只够勉强维持日常开销。
苏洵呢？这个苏家的老三，程氏的丈夫，苏轼苏辙的父亲——他那时候还远远不是后来那个名震天下的苏老泉。
他还在游荡。
关于苏洵早年的生活，眉山城里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他整日在江边钓鱼，有人说他骑着马到处游玩，还有人说他在青城山上跟道士学过炼丹。
这些说法真假参半，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二十七岁之前的苏洵，确实不大着家。
程氏嫁进苏家那年十八岁，是眉州大户程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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