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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眼睛呢？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很深的审视，像在看他，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上一次父亲离家的时候，抱着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好读书，听你娘的话，照顾好弟弟。”
大概就是这些吧。
苏轼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着书箧、大步走出巷口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记忆深处。
明天，那个背影就要回来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苏轼就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有一刹那的恍惚，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起床了起床了！”
他推醒苏辙，手忙脚乱地穿新衣裳。
程氏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青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比平日更整齐，手腕上戴着那串断裂后重新串好的佛珠。
“走吧。”
她说。
清晨的纱縠行还笼罩在薄雾里，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幽微的光。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巷口那棵老榕树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高大，气根垂下来，像是老人长长的胡须。
树下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老汉看见程氏，笑着打了声招呼：“苏家娘子，这么早去接人啊？”
“接我家相公。”
程氏微微点头。
“哟，苏三爷要回来了？那可是大喜事！”
老汉连忙让出最好的位置，“来来来，上车，我送你们去渡口。”
牛车慢悠悠地沿着江边的土路前行。
晨雾渐渐散开，岷江的面目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春天的江水涨得满满的，浑黄的江面在晨曦里泛着金色的碎光。
远处有渔船在撒网，渔网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然后无声地落入水中。
苏轼坐在牛车上，望着江面，忽然觉得今天的岷江跟往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他也说不上来。
江水还是那样的江水，渔船还是那样的渔船，但好像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崭新的光泽。
就像他身上的新衣裳，虽然是同一件衣裳，因为是第一次穿，所以格外不同。
渡口到了。
眉山渡口是岷江上数得着的大渡口，平日里帆樯林立、人声鼎沸。
但因为是清晨，渡口还算安静，只有几艘早发的货船在装卸货物。
船工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嘴里吆喝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有力。
程氏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目光投向江面上游的方向。
“爹坐的船是什么样的？”
苏辙问。
“青神的客船。”
程氏说，“船头画着一只鹢鸟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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