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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婆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瞧瞧，这孩子哭声可真亮堂，老婆子接生了几十年，还没见过哭声这么响的。”
程氏接过孩子，那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轻轻扭动着。
她低头去看，婴儿的脸还皱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小拳头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不肯撒手。
程氏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那婴儿忽然止住了哭声，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后来的很多年里，程氏始终记得这个瞬间。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岷江水底最深处的石头，还没有被任何泥沙沾染过。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下摆溅满了泥点。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一点也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生了？”
老人的声音洪亮得像是铜钟。
这便是苏序——苏家的一家之主，眉山城里出了名的怪老头。
苏序几步走到廊下，却没进屋子，只是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眼，听见婴儿细弱的哭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哭声响亮，好。”
他捋了捋胡须，“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他爸不在家，还没来得及……”
“那就叫轼吧。”
苏序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轼？”
“车前的横木。”
苏序说，“凭轼而观，登轼而望。
这孩子哭声响亮，日后定是个敢登高而望远的人。”
程氏张了张嘴，想说这名字是不是该等丈夫回来再定，但看着公公兴致勃勃的样子，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这个家里，苏序的话，向来是不怎么讲究规矩的。
这一点，整个眉山城都知道。
苏序在眉山是个传奇。
说他是传奇，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恰恰相反，苏序一辈子没做过官，没写过什么传世文章，甚至不大识字。
他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在自家那片山地里种了几百棵芋头。
苏家祖上在眉山已经住了三百多年。
远祖苏味道在唐朝当过宰相，后来被贬为眉州刺史，有一支后裔便留在了这里。
传到苏序这一代，虽然谈不上富贵，却也薄有田产，在眉山城里算得上殷实人家。
但苏序过日子，却从来不按殷实人家的路数来。
他不爱穿绸缎，一年到头就是一身粗布棉袍。
吃饭也不讲究，一碗芋头粥能喝得津津有味。
旁人置办田产，他把银钱都换了粮食，在自家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旁人在意礼节，他在街上遇见熟人，隔着半条街就大声吆喝，也不管对方是知县还是卖菜的老农。
眉山城里的士绅们私下议论，都说苏家这位老爷子，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
苏序听了，哈哈大笑，第二天照样穿着他那件溅满泥点的棉袍去赶集，在集市上跟卖鱼的讨价还价，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也有人劝他：“苏翁，您家祖上好歹也是出过宰相的，您这样……不怕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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