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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轮下弦月正冷冷守卫着黑夜的门关,远处似乎有三声呜咽的狗叫,然后立刻静默下来,仿佛它们也会对什么感到恐惧似的。
然而他正怀着淫邪而骄傲的心情在街道上昂首阔步,仿佛一位接受正接受臣民欢呼而无需上断头台的国王。
啊,这次端掉又一个乱党的窝点——虽然一群女人在一起大抵也就是对□□们的滑稽模仿,但他还是打算这样报告上去;这次的奖金估计不坏,甚至还能有把他再往上提一提的机会。
提一提,多美妙的字眼!
多少先生一听见这个词便双腿发软,两眼无神,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怪叫——唉,又是美妙的幻想!
迷醉中,他感到熏熏然的幸福,而血管里沸腾的潮涌加上前不久和那个蠢姑娘的逢场作戏不知为何让他有些躁动。
仿佛上帝和所有异教神明也在帮忙;他立刻看见一个守在三岔路口的浓妆艳抹的女人穿戴着本地流莺的固有装扮从黑暗中现身,径直走向他,轻轻拨弄头发,一歪脑袋,示意他跟上自己。
啊,一个面无表情的黑发美人!
密探先生向来以善于理财自豪,然而今晚,今晚可以提前庆祝一下,他想,女人啊……既能给他挣钱,又要将钱花在她们身上……
他咧嘴一笑,跟着她一路走进黑暗中。
从此再没人见过他从黑暗中走出。
第二天晚上西蒙娜照常上课,女孩们照常听课。
今天的西蒙娜似乎情绪尤为高亢;她绘声绘色地讲述米拉波一面在革命初期鼓动群众,一面为了国王顾问的位置暗中与王室勾结;巴贝夫派推翻督政府的努力因叛徒告密而失败;警务大臣富歇先是投票处死路易十六,后又策划推翻并处死罗伯斯庇尔,接着在雾月政变中支持拿破仑,最后又逼迫拿破仑退位,迎回路易十八;外交大臣塔列朗更是先后为七个政权效劳,在拿破仑如日中天时是其左膀右臂,当他预感到帝国将倾时,又暗中背叛;20年在尼古拉斯·拉勒曼德的葬礼上,22年贝尔福的失败起义,24年霍尔姆斯地区棉纺工人的罢工,26年福伊将军的葬礼,以及去年8月24日那场10万人参加的前往佩雷拉夏兹公墓的游行;这些时候叛徒都无处不在,叛徒腐臭的气息总会在我们不注意时悄然潜入我们身边——比如,让娜,昨天晚上在河边的柳树边,你和某个人说了某些话,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她用举起火炬般的姿态高高举起一只手套。
黑色,普通皮革制成,已经磨损得半旧,沾上了几块奇怪的深色污渍。
让娜僵立原地,脸色煞白。
那是,那是他的……
西蒙娜冰冷的黑眼睛直直盯着她,开始一句句复述昨夜他们的对话,那些柔情的私语,还有柔情私语中不知不觉透露出去的消息也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女学生们阴影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们四面八方的眼睛,眼睛,眼睛。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对每个人反复强调过:我们这所学校不收学费的加入与退出也全凭自愿;但所有人都不得将我们活动的任何信息告诉其他人,因为泄密就等同于为大家招致威胁,也就等同于叛徒。
然而你还是这样做了;如果是出于愚蠢我自认倒霉,如果是生活所迫是我的失职。
然而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不知道有几个好姑娘的又老又丑的密探。
我为你感到耻辱,希望你自己也捡起一些羞耻之心。
现在,让娜,滚出我的课堂,永远不许再回来。”
那只手套砸在她附近的地面上。
让娜缓缓低下头,目光触及它时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当夜,收拾好纸张的西蒙娜放下墨水台,吹熄蜡烛正打算上床睡觉,门口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敲击声。
“是谁?”
她压低声音,系好腰带,举着烛台小心推开:“弗以伊?!”
但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弗以伊。
弗以伊……她记得弗以伊向来是温吞的,耐心的,和朋友们即使在辩论时也轻声细语,时常用灵巧的双手做出各种小玩意儿送给别人;然而此时的弗以伊是她只在偶尔几次面对宪兵和城市卫队时见过的弗以伊;那双总是微微下垂的榛绿眼睛在燃烧,头颅高扬,嘴唇紧抿,目光在西蒙娜脸上一触即回。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内,关上门,环视一圈,严厉地转向她:
“那个叫让娜的女工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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