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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四九城的胡同巷陌,捲起地上的浮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南锣鼓巷95號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这样一个乾冷的午后,被一只微微颤抖、指节粗大的手推开了。
何大清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风霜蚀透了的石像。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油渍和灰尘的旧棉袄,肩膀上打著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背著一个同样破旧、瘪塌塌的铺盖卷,手里拎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和半块干硬的窝头。
脸上鬍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高大壮实的身板,如今佝僂得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去了脊梁骨。
眼神浑浊,没有焦点,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惶然。
他站在那儿,望著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中院易家门口残留的一点白纸痕跡早已不见,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穿过月亮门的呜咽声。
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格局依旧,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他是怎么回来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保定,军管会的人把他弄醒后,告知了“处理结果”
:白玉兰(白寡妇)及其姘头系“非法交易中突发急病身亡”
,鑑於他本人对此不知情,且与白玉兰並未办理正式结婚手续,故不予追究其连带责任。
至於白玉兰那三个半大儿子,因其生父家族尚有人在,已联繫上其爷爷家,由那边接回抚养。
何大清听到这个结果时,脑子里一片木然。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连屈辱都变得迟钝。
他只是下意识地摇头,用乾裂的嘴唇挤出几个字:“孩子……我不管……我自己的都……”
军管会的同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没再多说,只让他签了几个字,便让他离开了。
他身无分文。
在保定纺织厂食堂的工作,因为“家庭变故影响恶劣”
被辞退了。
最后一点微薄的工钱,勉强支撑他买了最廉价的火车票,一路顛簸回到四九城。
剩下的,就只有这个铺盖卷和网兜里那点可怜的行李。
回到四九城,他不敢立刻回南锣鼓巷。
在火车站的长椅上蜷了一夜,又像个游魂似的在街上晃荡了两天,饿了就啃两口硬窝头,渴了去公用水龙头灌一肚子凉水。
直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都快被寒风带走,他才凭著本能,挪回了这个他曾经生活了几十年、又狠心拋下的地方。
推开院门的一剎那,他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在保定那个充满廉价脂粉香和虚假温情的屋里,或者更早,还在四九城的家里,冰歆还在,柱子还小,雨水还没出生……但刺骨的寒风和眼前真切的景象,无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回来了。
以最落魄、最不堪、最耻辱的方式。
后院似乎传来轻微的人声。
何大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低著头,拖著沉重的脚步,朝著记忆中自家的正房走去。
走到中院和后院相连的月亮门时,他忍不住朝东跨院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扇小门紧闭著,掛著锁。
聋老太太……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隨即就被更强烈的惶恐淹没。
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別人?
他走到正房门口。
门窗紧闭,但窗纸是新糊的,透著乾净。
门上也没有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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