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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王府属官和坚决要留下的孙太医,除了昨夜苏无苔换下的一身衣裳,赵抚衡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给她——
程玄义领五百近卫随行,孙太医的小徒弟、禽医、驯鹰师,海东青和小白兔,全部跟苏无苔走,卢县令问了一嘴小娘娘要去哪里,也被打包进队伍。
太监们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殿中空空荡荡。
荇芝搀扶苏无苔慢慢往外走,迈过门槛,她忽地止步,缓缓回眸,红肿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清晰——门框右侧的墙壁上,零零碎碎,满是划痕,深浅不一,长短也不一,就像赵抚衡一开始教她写字——长长短短的横。
划痕不高不矮,正是赵抚衡发髻的位置,苏无苔仿佛看到他靠在墙上,听到屋里的动静就扭头,等不到她就叹息,玉簪就这样一次次划破墙皮,留下痕迹。
低头一看,果然一地白灰,她想象他等在这里,是不是也像那晚她等在门后一样,燃烧一整夜心火,不眠不休,等一张脸出现,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点点熬过漫长黑夜。
眼睛眯起来,她凭空在白墙描摹一个人形轮廓,定位到赵抚衡胸口的高度,他的胸膛曾经是她埋脸的位置。
隔空这样凝视,好像墙面浮出一个他的轮廓,好像把脸贴上去,能直抵赵抚衡心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音。
这样想着,苏无苔感觉脸上的热度被墙吸走,越来越冷,冷到她一激灵清醒,惊觉自己多么荒唐可笑——明明决定离开他,抗拒活生生的他,为什么转眼又对着一堵冰冷的墙想他,还忍不住要对一堵墙投怀送抱。
苏无苔搞不懂自己的心,收回目光转头,看到正殿里枯坐的赵抚衡。
“孤送你。”
他嗓音嘶哑,沉沉踱步。
细雨蒙蒙,苏无苔独乘轿撵,攥紧衣袖,不曾低头看他。
轿撵的帷幔薄薄一层,里面清晰可见苏无苔的轮廓,赵抚衡看她,却仿佛山海相隔。
送别苏无苔,赵抚衡屏退左右,在雨中形单影只,独自踽踽独行。
头风症像一只滚烫的汤匙,不紧不慢搅动脑浆,风声雨声褪去写意,围攻绞杀,赵抚衡重新回到没有苏无苔的世界,身患绝症,等待入殓。
他应该回到那件大氅里,包裹残躯,栖身殿宇,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鬼。
可是赵抚衡再也不想披大氅。
他至今不明白事情为何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甚至想不通宫爹这个谎言是如何生成,他从未设想欺骗无苔,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那条路,直至泥潭深陷,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绝不愿意与无苔分别,答应放手,完全是因为册封大典。
大典就在后天,无苔在温泉比在行宫安全——父皇的旌节是明面上能压制他的东西,文安县主离京前曾入宫拜见母后,不知母后是否交给她密旨。
赵抚衡不得不防备——提前把无苔送离是非之地,派重兵守护,不管谁去都不交人,直至大典结束,他亲自去接,这样做至少可以降低他当众抗旨的可能性。
——
雨势渐大。
因为海东青不接纳荇芝,苏无苔一人独坐金辂车。
她感觉非常奇怪,想象中的离开王爷,是她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或者是和荇芝还有娘派来的十六个人,一起整整齐齐地离开。
可现在浩浩荡荡,她的出走好像带上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海东青、小白兔、马札,桌案上依旧摆放着她鬼画符一样的五个字——抚衡与卿卿。
车内是他的东西,他的气味,车外全是他的人马。
他不在,所有关于他的回忆都推搡着、争抢着,闯入她脑海,单是在这辆金辂车里,他就拥着她、抵着他、亲吻她。
他不在,他无处不在。
苏无苔告诉自己不要想他,她转移注意力去看海东青,海东青穿着颜色暗沉的百衲衣,身上已经长出浅浅一层绒毛,因为肉色衬底,绒毛看着发黄,苏无苔用手掌轻轻按摩,海东青把下巴放到她手背,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喉底滚出呜咽。
外面的近侍骑马,侍婢都坐车,亲王的仪仗铺陈摆开,大部队如火如荼,开往温泉所在的宝山山脚。
甫一抵达,消息插翅而还,传遍九成宫。
——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立刻做两手安排——拜会秦王、派人去温泉接触金粟丫头。
武家根基本就在武县,当年营建行宫更是全程参与,派人潜入宝山温泉是驾轻就熟。
但是碍着宸妃与窦皇后的旧日恩怨,武景云不好公开拜会秦王,只能等册封大典结束之后的宴飨再找机会。
赵栖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好沐浴熏香结束,含章郡主特意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雨大,外头人少,赵抚衡封锁消息,故而含章郡主只知赵栖迟落水,并不清楚个中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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