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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拍了拍案头那几卷旧档，“永宸元年的盐税底册，还有延熙年间江南会馆的几本账目残卷。”
崔秉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顾府东院小书房里，灯已经点了很久。
顾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广济堂的账目抄本。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偏西看到掌灯时分，丫鬟进来换了两次茶，他一口没动。
账目是顾延的人今天上午送来的。
一摞靛蓝色封皮的册子，封面无任何标记，翻开来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盐价、运费、损耗、分红。
顾阙翻过一页，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息——没有人跟他说过此事，但他心下清楚，那些消失的差价进了广济堂在清河的仓廪区，以“损耗”
的名义核销，然后通过德源当铺洗进青州。
顾阙把账目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心想，孙德胜死在了大理寺狱中，钱如海也死了，赵崇山也死了。
而他们一死，赵崇山之子敲登堂鼓反咬皇城司，萧烬被停职查办，整条吏部的线被连根拔起的同时，刀子也捅回了查案的人身上。
而广济堂的账目上，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每一笔都对得上平账。
他提起笔，在其中三个数目上画了圈，其中一笔支出和一份脉案的日期是同一天。
这事不该让顾延知道。
但顾延的人把账目送来的时候，夹了一张纸条——“老太爷请公子今晚过目，明日祠堂回话。”
顾阙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很清楚老太爷让他过目这些账目是什么意思。
顾延是顾家旁支，是老太爷手里最顺手的刀，但老太爷真正要放在明面上的刀，是他。
他是顾家嫡孙，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权发遣盐铁判官。
他的身份可以做很多顾延不能做的事——比如在朝堂上替顾家站台，比如在新政的缝隙里替顾家保下一两处产业，比如以翰林院修撰的名义替户部“协查”
盐政账目，拿到别人拿不到的批文。
所以老太爷必须保证他可靠。
而试探他是否可靠的方式，就是把一份干干净净的账目放在他面前，看他能不能看出那些不该被人看出来的细节——以及看出来了，会不会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得不快不慢。
顾阙把账目推到一边，拿起案头一本翻到一半的《大学》，随手翻了一页。
他刚把目光落在“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那一行上，门就开了。
走进来的是他母亲沈氏。
她端着一碗汤，把碗放在案上：“你熬了一下午了，喝碗汤。”
顾阙双手接过汤碗：“娘怎么亲自送来了。”
“你小弟说你在书房看账，我想过来看看你。”
沈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外面的事——很忙？”
“不忙。”
顾阙低头喝了一口汤，“就是堂兄让我核对广济堂的年账，数目多，看起来费工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顺。
沈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顾阙端着那只汤碗站了很久。
汤已经不烫了，温热从碗壁透出来，暖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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