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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初行,中秋宫宴却办得格外隆重。
殿外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铺到丹墀之下,照得整个殿前广场如同白昼。
内侍们托着食盒在回廊间穿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杯盏偶尔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被殿内传出来的丝竹声压得若隐若现。
御座右侧设着一席凤纹紫檀矮案。
太后裴韫端坐其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凤头衔珠钗,珠光温润,不夺目,却自有不怒自威的分量。
谢怀朔的席位在御座左首第二位,紧挨着慎王谢承憬。
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连端酒杯的手指都带着三分没睡醒的倦意,但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眸始终清明,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萧烬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皇城司指挥使的席位在武将班列之中。
他面前那杯酒从开宴到现在一口没动,杯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不喝酒,也不怎么动筷子,有人过来敬酒他便站起来碰一下杯沿,礼节周全,笑意温润。
他和谢怀朔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保持着不尴不尬的师徒情分,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从那天晚上开始,两个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开宴三巡,歌舞换过一轮,殿内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新政推行至今已有一些时日,盐铁归田见了成效,吏治考成头一轮筛掉数官,漕运改制招标结果已公示天下,千机阁的机巧坊遍地开花——桩桩件件,都是这殿上的人亲身经历的。
有人升官,有人落马,有人发了财,有人被抄了家。
而今天这场宫宴,坐在最上面的人把这些事都看在眼里,坐在下面的每个人心中都暗流涌动。
王崇死后,王氏名下产业大半被查封,江南盐运四成份额被收了回来,慈幼庄被朝廷接手,金钱帮的帮众人心惶惶。
京城里甚至不再有人公开提起“王家”
这两个字,这个名字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京城的记忆中慢慢抹去,昔日的煊赫门庭,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废墟。
但总有人会提。
勋贵班列里,兵部武选司主司周庭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此人是周戎的远房侄儿,去年刚从西陲调入京中,与几个同年进士低声交谈几句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对面的文官班列举了一举。
“此番新政七条,盐铁归田一策,江南震动不小。”
他声音不高,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邻近几席听得真切,“听闻前些时日通州码头封船,盐包堆积如山,绵延数日都未卸完。
孙大人乃户部郎中,想必亲眼见过那番情形。”
他问的是孙德茂——那人正端着酒杯,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与周庭的锋芒不同,更圆融,更无迹可寻。
他不紧不慢地饮了口酒,方才开口。
“确实见过。
那几艘盐船在码头上停了半月有余,日头暴晒之下盐包都结了硬壳,码头上的苦力也不敢上前搬运——都怕沾染是非。”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慎王谢承憬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轻叹一声,“王家盐运占了江南四成份额,如今悉数充公,于盐税自然是好事。
只是那些靠船吃饭的船工、脚夫、账房,一夜之间生计全无。
政令惠民是根本,但底下这些人的出路,也得仔细斟酌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面上未替王家喊半句冤,但句句都在暗示新政操切、逼人太甚。
无人看到那女眷席上,王静澜手里的酒杯忽然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从杯沿溅出,洇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暗色的花。
谢徽宁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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