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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一个小本子——就是她记账用的那个硬壳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简易的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换床单的次数。
统计结果是:每隔一天就要换一次。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晾衣架上永远挂满了床单——那些淡粉色的、浅蓝色的、白色的床单在十一月的江风中飘扬着,像是一排被洗褪了色的旗帜——由衷地叹了口气。
那口叹息里有一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认的、偷偷的满足。
“林远舟,我们家床单是不是太多了?”
“四条。”
“不够。”
“那再买两条。”
“我说的是不够用,不是不够多。”
苏小禾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她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讨论一笔重要的家庭开支,“下次周末我去南京路多买几条。
不行,买床单太贵了……要不我回家偷两条过来?我妈床底下还有好几条新的,一直没用过。”
她说“偷”
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好像她妈能隔着半个浦东听到她在谋划什么不轨之事一样。
林远舟看着她认真计算家庭开支的样子——她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一只手扶着滑下来的眼镜,另一只手掰着手指算账——忽然觉得很好笑,又觉得莫名地很温暖。
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豆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是一种普通的、超市里买来的、便宜大碗的洗发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工厂里防静电剂的味道——那种防静电剂有一股很淡的化学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这种味道一点都不浪漫,但闻起来很安心。
“笑什么。”
苏小禾挣了一下——她象征性地动了动肩膀,没有真用力挣脱——没挣开,就放弃了。
“没笑。”
“你明明在笑。
胸口都在抖。”
林远舟收紧了手臂。
苏小禾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两只手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他的指节粗大而突出,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子硬硬的,她细细的指尖在他的骨节上慢慢地滑过,像是在阅读一种盲文。
窗外晾衣架上,四条床单被十一月的江风吹得鼓起来,棉布在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像四面柔软的、被洗得发白的船帆,正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航行。
最难熬的是苏小禾来月经的那几天。
她的痛经很严重,每个月头两天几乎下不了床。
她会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不断渗出细细的冷汗,小小的身体弓成一只虾的姿势——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小腹上。
林远舟给她煮红糖水——他把生姜切成薄片,和红糖一起放进锅里煮,姜的辛辣味和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灌好热水袋——那只热水袋是红色的橡胶材质,灌满热水之后鼓鼓囊囊的,他用毛巾把它裹好,防止直接接触皮肤会烫伤——然后把手搓热了,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睡衣和热水袋,慢慢地、顺时针地揉着。
苏小禾疼得嘴唇发抖,下唇被她的牙齿咬出了一道白印,但她还是会仰起脸来朝他笑——那种笑容是疼的、勉强的,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因为一阵新的痉挛而皱了起来,但她还是努力地把那个笑容维持了几秒钟。
“没事的,每个月都这样。”
她的“没事”
显然是假的。
没有哪一个“没事”
的人会在蜷缩在被子里的时候把嘴唇咬出一道血印。
但即便在最疼的时候,她也要伸手去摸林远舟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冷汗的湿意,指尖轻轻地抚过他的眉骨、他的颧骨、他的下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确认自己没有在疼痛中丢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即便是在生理期,苏小禾也没有让林远舟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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