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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官不像官,匪不像匪,便只好弃暗投明来了此处。”
指挥使被他说得脸色阴沉。
他目光缓缓扫向洞口,洞边十来个土匪目露凶光地将洞里的流民护在其中。
而流民大多都瑟缩地藏起来,偶有几半个胆大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触到他的目光,又受惊般地缩了回去。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民本是一体,可眼前民和匪站在一处,他这个为官者究竟该如何做决断,竟有些左右为难。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经折敕书上的金线刺绣,道,“章大人是奉陛下之命祭祀,可这剿匪平乱也是圣命,大人想管闲事不妨回京先问问陛下和章阁老的意思,还是勿要为难我等执行军务了。”
说完也不待章舜顷说话,便挥手而上。
这帮兵强马壮的卫所士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十来个土匪尽数拿下。
可要如何处置这帮流民,却是件更棘手的差事。
全部当作匪类格杀,显然不成;放任不管,又恐再生事端。
章舜顷、陆洲和卫骁已拦臂将流民护在身后,俨然呈对峙之势。
章舜顷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指挥使,双方相距一步之遥时,他突然记起了此人身份。
东昌卫指挥使,名为左成文,曾担兵部侍郎,在他父亲手下任职,后因政见不合,被排挤出中枢,而后来了这东昌卫守冷灶。
章舜顷看着他满含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缓缓开口道,“章某犹记得,当年鞑靼议和时,曾有一位兵部侍郎在御前为宣府镇黎民百姓恸哭,不惜违逆上命直言劝谏,为此遭了黜落来到这东昌卫,难道一别经年,指挥使这么快就和光同尘了么?”
左成文面色陡然一僵,望着眼前这帮同样流离失所的流民,目光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然而想着想着,他却自嘲地轻笑了几声,又看向眼前之人。
他的眉眼跟那位章阁老有五六分相似,连神色也有些许随父之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语气不免带了些恨意,“宣府镇、宣府镇、宣府镇百姓究竟是为何遭了屠城祸事,章大人作为阁老之子,想必比谁都更清楚吧!
若非他权欲蒙眼,宣府镇何至于血流成河?!”
章舜顷周身一震,原本从容的脸色瞬间褪成苍白,竟萌生出堵塞其口的冲动。
然而他还存着几分理智,只是慌乱地往身后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目之所及却遍寻不见,心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只觉胸前呼呼漏气。
左成文见状哂笑道,“看来章大人并非全然不知啊,你们父子两人,如今一个在朝中稳坐钓鱼台,一个在地方‘体察民情’,这是打算红脸白脸轮流唱,好把名声和权势分别收入左右囊中么?”
若放在平时,听了这番诛心之言,章舜顷只会不遗余力地驳斥回去,可他现在双耳嗡嗡乱响,根本听不见他说的半个字,像是丢了魂一般。
一种失控的感觉将他淹没其中。
左成文只当他是色厉内荏一戳即破的纸老虎,冷哼一声,不再跟他白费工夫,心里一番计较,便朝身后卫兵吩咐道,“把这帮流民带回卫所安置。”
他这一发话,有卫兵疏导,几百号流民缓慢地走出山洞,章舜顷则逆着人流,去寻找那抹身影。
幢幢人影中,她沉默地坐在山洞最内侧,距离洞口大约有二十步之外的距离,周围连火把也没有,整个人隐没在暗处。
章舜顷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她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呢。
可当他渐渐趋近时,那点儿侥幸就像狂风中的小火苗,顷刻吹熄,只留下一缕一飘即散的青烟。
章舜顷仍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她似乎坐在了一块潮湿的乳石上,可周围的流民都已经朝洞口这边走来,她却纹丝未动。
他迈着重若千钧的双腿,艰难地走上前去,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呼唤,“弗筠。”
仿佛坐定的她,闻声终于抬了抬头,借着微不可察的光线,章舜顷看清了那双冰凉的眼睛。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震惊与痛苦,只有一片空洞。
她的目光不像是看仇人,而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突然不敢上前了。
近在咫尺的几步距离,此刻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守在弗筠身边的凌仙,早已恨得眼眶通红,提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大人,你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弗筠吧,她已经被令尊害得够惨了,我们惹不起还躲得起。”
她又冲着洞口的陆洲大喊道,“哥,你别去当什么劳什子侍卫了,咱们就回济南府吧。”
说完,她便去拉起麻木不觉的弗筠,拽着她往外走。
意识回笼之前,章舜顷的身子已经挡在她们面前,颤着眸子看向弗筠,“弗筠,你听我说。”
弗筠抬起眼帘看他,眸子仍空泛无神,“你想说什么?”
章舜顷看着那双眼,就像是看着无底洞一般,因未知而忐忑恐惧,不由心口一缩,语无伦次道,“那件事我也是事后知情,我,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能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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