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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善站起身，视线从窗外的麻雀收回，落在姚先生蓄着短须的脸上。
姚先生负着手道：“周福善，你既无心听讲，想必是对这《女诫》深有体悟了？那便由你来解一解，‘幽闲贞静，守节整齐’是何意？又当如何践行？”
课堂里泛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前桌最盛。
周福善不慌不忙，抬眸对上姚先生目光，从容回道：“先生，这句话是说，女子应当清静自守，保持贞洁，安分整齐，对吗？”
姚先生捻须点头：“不错。”
“那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周福善顿了顿，眼神认真，“城西济民药铺的秦娘子，丈夫远赴边关，她一人撑起铺面，每日炮制药材、坐堂问诊、上山采药，从清晨忙到深夜，可谓毫无清闲。”
“去年瘟疫，她不顾自身安危，日夜救治病患，衣不解带，发髻散乱，也谈不上整齐。”
“可凉州城人人都敬她一声秦先生，说她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先生——”
周福善最后问道，“依书所言，秦娘子算不得好女子；依民所见，秦娘子却是个大善人。
那这书，究竟是要教我们成为书里的好女子，还是成为秦娘子那样的善人呢？”
话音落下，学堂内鸦雀无声。
窗外的麻雀振翅飞走了。
姚先生似是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手中的戒尺抬起，却又缓缓放下。
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坐下，什么也没说。
学堂散学的声音很快响起，女学子们先恐后地欢腾着离去。
姚先生却望向欲要转身的周福善，沉声道：“周福善，你留一下。”
周福善挎着书囊缓步走近，眉宇间尽是不解。
姚先生情绪复杂地看向她，开门见山道：“福善，你的问题很好。
但世道如此，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周福善闻言一怔，当即仰头轻声直说：“为什么？先生不是常教我等当博学好问，今日为何相悖？”
姚先生握着戒尺轻啧一声，耐着性子徐徐答道：“博学好问虽佳，却也需看场合，断不可凡事皆问呐。”
周福善皱眉不语。
薛姝玉恰在此时走了过来，她乖巧地冲姚先生拱手做揖，方才声音清亮地道：“先生，学生也有一问，想请教先生指点一二。”
姚先生握着戒尺，满意地点了点头：“且讲。”
薛姝玉纤薄腰背绷得笔直，道：“秦娘子固然可敬，可学生不解，世人为何总爱以功业善行论女子高低？”
“女子生来温顺守礼，恪守本分，安守本心，便是最大的德行。
倘若天下女子都效仿秦娘子那般抛头露面、奔走市井，那家中翁姑谁来侍奉？儿女谁来教养？内宅中馈又该托付于谁？秦娘子纵然治病救人行善，功德在身，岂非也失了妇德端庄？”
她自嘲：“学生愚笨，总觉得，女子当守礼教规矩为先，行善是锦上添花，守节守礼才是立身之本。
不知学生这般理解，可合乎圣贤之道？”
说罢，她垂首低眉，一副乖巧谦逊的模样，暗暗将周福善方才重善行轻教条的观点全盘推翻，句句贴合姚先生所述的世道礼法，精准讨巧。
周福善目光淡然斜睨着她。
姚先生捋着短须略微思忖，正欲开口解答。
周福善却先挑了挑眉，抢先扬声开口：“依薛同窗所言，万般善行抵不过‘守礼’二字。
那我倒要问问，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幸身染疫病，秦娘子明明身怀医术，握有良方，却因恪守礼教，避嫌守礼，只得紧闭门窗，对你言道：薛小娘子恕罪，我虽能医你，却实在不便抛头露面，免得落个‘妇德有亏’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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