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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大姑和来人(媒人)的意思,字斟句酌地用小楷字端端正正地写。
写完后大姑叫三丫头出来按手印,三丫头扭扭捏捏地按了。
那一年,她才十岁。
我被留下吃饭。
饭桌上一碗腊肉、一碗青菜、一碟豆腐乳、一盆鸡蛋汤。
大姑和孩子们都没上桌。
我已经好久不知肉味,海吃山喝起来,红苕饭也塞进三大碗。
吃完后我坐在火塘边,禁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油嗝。
大姑这才张罗着同孩子们一起吃饭。
一盆青菜、一碗咸菜,主食是薄薄的菜搅苞谷糊和蒸红苕。
这一次我才看见了大姑的全家人,六个清一色的丫头片子,最小的还伏在大的背上哩,大姑负担不轻呀。
我突然内心不安起来:刚才怎么那样个吃相呢?临走时大姑又取出一小块腊油,用南瓜叶包好要我带走,我坚持不收,我的那几个字就那样值钱?
腊月间,生产队年终分配后,农民手里多少有了点钱,布票也发下来了,纷纷到集上扯了价廉而绵扎的粗白布,再买几包黑色或蓝色的染膏,在大锅里把布染了,晾干。
年前请来裁缝,给全家老小都做了新衣,过年时穿上,便增添了几分喜庆。
年年如此。
这一年腊月,邻县来了个裁缝,姓蒋,一身紫肉横铺,黄髯斜卷,怪眼圆睁,身高无颈,活脱脱一个蒋门神再世。
人丑手艺却不丑,最能省料,大人小孩套着裁,剩下的布头还能剪出几副大大小小的鞋面来,堂客们好喜欢,一家接着一家地宴请。
蒋裁缝还是一个风流情种,经常在堂客面前说一些占便宜的油荤话,招来一阵臭骂,却不气不恼,还嘻嘻地笑。
第二年春天在坡上薅麦子,我看见大姑身子显出沉重来。
小麦收割后,大姑便生了,生在坡上,猪草筐子摔在一旁,慌得几个女人飞似的地奔回家取来剪刀、干净布块、吸血用的草灰,在坡上把孩子接下来,是个儿子,取名露儿。
露儿满月后我又见到大姑,白胖了一些,欢欢喜喜的。
我也为她高兴:终于有了传香火的儿子,今后不用再生了。
露儿长到两岁多,开始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地里便传出女人们的飞短流长——说露儿是蒋裁缝的种。
我留心端详露儿,觉得此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这在当地算不得什么。
当地民俗认为,生不出儿子不是女人的责任而是男人的无能。
女人好比窑,男人装进去什么料,便烧出什么货来。
老是生不出儿子来的男人是很没面子的,“借种”
也无可厚非。
露儿四岁那年,大队书记妹妹的儿子当兵复员回家,第一件要紧的事是盖房子娶媳妇。
那天我们在坡上锄地,书记他外甥在对面坡上带着几个石匠打基石。
突然一阵轰隆隆响,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对面坡上滚下来,坡下正有一群孩子玩耍,两面坡上的人撕破了嗓子吆喝,惊得孩子们作鸟兽散。
露儿跑在最后,被什么绊了一跤,再爬起来,石头已经砸下来……
第二年开秧,只有显平表叔插准秧了,大姑不能插了,说是眼睛不清亮了。
后来大队书记出面了结了这桩事故。
书记他外甥赔给大姑四百斤谷子。
我纳闷这账怎么这样算呢?但是又有什么别的能使大姑宽慰一些的算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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