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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骂我。
她骂你什么呢?
她让我去死。
我爷爷临死前的最后一个黄昏,我清晰地记得。
因为那个黄昏是我爷爷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后一个黄昏,这个黄昏并不比平常更特别。
它是在父亲带着深重的忧伤反复盘问之后,被我牢牢记住,再三重现。
我爷爷坐在黄昏的藤椅上。
那把藤椅反复出现在童年时期仅有的几张照片里,也出现在我关于童年的记忆里。
爷爷光着脊梁,他的背勾得厉害,他白天在地里劳作了一天,趁着黄昏晚饭前歇息片刻。
他坐在藤椅上看着江面。
江面上的船只三三两两,最近的一条黑色拖船正在鸣笛。
粗重的声音我们听惯不惊,船身上的浓浓黑烟一路冉冉上升。
我们经常嘲笑它又大又笨,我们在岸上来回跑了十几圈,它还杵在原地,好久才滚滚东去。
我们更喜欢看捕虾船在小夹江里起虾网。
捕虾人的每一网腾空而起时,我们都会为网里蹦跳的鱼虾而欢呼。
有时惊叹真多,有时惋惜太少。
无论多少我们都喜欢叫上几声,那是夏天堤岸上的一大特色。
奶奶家的桌上已经摆了两样小菜——蒜头和腌韭菜,不好吃,咸得过头。
我爷爷每回见到这两样,都会摇摇他的光头,以示不满。
我奶奶节俭闻名,不理会他的牢骚。
此前天天如此,此后也必然如此。
筷子已经摆到桌面上,太阳的余光毫无燥气,把半边天、江面和门前的柳叶都染得红通通的。
染红的柳树叶子哗哗地一阵响,停片刻,又会哗哗一阵响。
桌腿边放着一团艾蒿,等天一黑就点火,蚊蝇会避之不及。
稍后奶奶会端出一锅稀饭,我爷爷会呼哧呼哧干掉两大碗,然后拿块毛巾到江边蘸点江水抹抹身子,倒头睡去。
明天天一亮重抖精神,像牛马一样继续耕种栽收。
那样的场景一再重复。
可是这天,我母亲开始骂人了。
她说:
小货,拿只碗你都拿不住。
我说是他撞我的。
我往哥哥身上赖。
她说,小货,你当我没长眼?
我还想顶嘴。
她说:小货,你怎么不死?
我知道不能吭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怒气被她自己的声音勾起来了,她说:我累了一天你还不让我消停,我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她说:杵在那里像个树桩子,树桩子还能当柴烧,你这货,一点用都没有!
她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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