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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试了一次,那道气音被炭火的轻微噼啪声盖过了,他自己大约也听不清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但他看见沈驷在他开口的瞬间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将那道没有成型的声音收进了耳中。
沈驷没有让他继续尝试说话。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沈醉额前被炭火烘干后微微翘起的碎发轻轻按回原处,指腹擦过他的额际时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
你带回来的位置数据,炮台那边已经调整了射程。
"
沈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目光,从近处移到远处,在屋内扫了一圈——炭火的铁盆、矮凳的轮廓、窗纸外正在从深蓝转向浅灰的天色。
他的目光在窗纸上那道正在变亮的天光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时间,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收回到沈驷的面上。
这一次他试着再开口时,声音终于从喉咙中挤出来了——虽然仍然微弱,沙哑,像是被海水和寒冷磨损过的旧弦,但它确实落到了空气中,在炭火的余热里稍稍站住了。
他说的是:"
你把火盆挪近一点。
"
沈驷将炭火盆往床榻方向挪了约莫半尺。
铁盆底部的炭块在移动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热浪在两人之间重新分布了一遍,将他垂在膝侧的手背晒出一层微暖的、正在扩散的热意。
沈醉的右手从薄被边缘缓缓伸了出来,指尖搭在沈驷的手背上,停留了约莫三息。
那三息里,沈驷能感觉到他指端的温度正在从方才的微凉逐渐升向一种尚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温热。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重新缩回了薄被之下。
沈醉阖上了眼,呼吸在炭火的热浪中渐渐从浅弱的间隙转向一种更连贯、更平稳的节律。
那支笛子搁在沈驷的膝侧,竹管表面被炭火烘出了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潮气。
他低头看着那支被海水泡过又被他握了整夜、最终在确认了对面的人影之后才松开的竹笛,伸手将它从膝侧拿起来,搁在了床榻边缘靠近沈醉手边的地方。
他搁下笛子之后在矮凳上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沈醉的呼吸已经完全进入了稳定、持续的节律之后,才站起身来走出屋外。
晨光正在从东面的海平线方向铺开,将瓦檐和码头的轮廓从深蓝的夜影中逐一剥离出来,照成一道一道清晰的、还带着夜露冷意的明线。
他站在廊下望了一会儿那道正在铺展的晨光,然后将袖中那张记录了大船侧翼火药箱位置的油布纸取出来,递给了一旁等候的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纸卷转身快步沿廊下跑远了。
沈驷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在晨光中越跑越远,融入了登州港正在苏醒的、被日光逐一照亮的街巷之间。
他将自己的手收回了袖中,转身走回了那间炭火未熄的屋子。
晨光漫过窗纸时,炭火盆中的柴炭已经燃成了泛白的灰烬。
沈驷将新炭添入盆中时动作很轻,铁钳夹着炭块落下时没有碰撞出多余的声响,他将火盆沿推回床榻边缘,在盆沿重新升起的暖意中坐回了矮凳。
沈醉在晨光完全透进窗纸之后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睛时目光比第一次清明了许多,能聚焦,能在室内缓慢移动,能辨认出窗纸上那道正在变亮的天光边缘的轮廓。
他的嘴唇比之前润了一些——大约是不知何时被人用沾了温水的布条擦过,但嘴唇边缘还有一层浅淡的、没有完全褪去的暗色。
他偏过头来看着坐在炭火盆与床榻之间的那个身影,看了很久,久到沈驷从矮凳上微微向前倾了一寸,像是要确认他是否还能分清梦中与醒后的界限。
沈醉在他前倾时抬起右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动作比昨夜更稳了些,指尖的温度也已经从微凉升到了与炭火余温接近的程度。
他碰完便放下手,哑声说了一句:"
你一夜没合眼。
"
那句话不是问句,语气也没有起伏,只是把他看见的事实说出来。
沈驷没有应答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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