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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的那些人蜷在船尾的残舱中,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被夜海风和炮火反复侵染后留下的灰白倦色。
他们的衣着与中土不同——上衣窄袖,腰间的系带是斜扎的,靴底的纹路是横纹而非竖纹。
郑守将没有当场审讯他们,只命人将他们分批押上了岸,安置在海防哨内院的一间空屋中,每人发了干布巾和一碗热粥。
被俘者中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年纪略长,下颌有一道旧疤,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湿透狼狈,但他喝粥时脊背挺着,没有缩着脖子。
郑守将在经过那间空屋时隔着窗缝看了他一眼,没有进去。
那艘搁浅的宽底船在午后被涨潮重新浮起了一线,但裂口处涌入的海水比排出的快得多,船身在水中缓缓地、不可逆地倾斜着下沉。
郑守将命人在退潮之前将船上所有能够拆卸的物资和军械转运上岸——几箱铅弹、两桶火药、若干把短柄火铳、一捆未拆封的油布包裹。
油布包裹中有一卷海图,图上的标注用的是他们不识的文字,但海岸线的轮廓与登州至海州一段的沿岸地形大致吻合。
图上有几处被红笔圈过,其中一处圈在旧盐场的位置,旁边画了一道短弧线,像是表示"
停靠点"
的意思。
那份海图连同被俘的十几人一起,在当夜由郑守将的亲信护送北上,快马递入京城。
沈驷收到时已经是三月十五的午后了。
他先将海图展开看了片刻,目光在旧盐场那道短弧线上停了一息,然后将图搁在一旁,翻看了随图附带的审讯口述记录。
记录由郑守将的文书代为整理,字迹工整,语言简练,将被俘者中能说几句汉话的那个领头人的口述大致转述了出来。
那人自称是东瀛沿海某藩属船的杂役头领,此番随船出海"
仅为贸易探路"
,不知为何遭遇炮击。
他解释自己来此的目的始终咬定是"
寻港泊船换淡水"
,再问便答"
官长不知,我等只随船而行"
。
口述记录翻到末页时附了一行补注:"
该人答话时面色从容,似早有备稿。
但被问及船上所载火器用途时,其目垂片刻,未直接作答。
"
沈驷将记录合拢搁在案角。
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暖色的细线,他靠着椅背安静了片刻。
案面上那卷海图和口述记录并排放着,像两件刚被从潮水中捞起来的东西,表面的水分被晾干了大半,但纸页的边角还带着被海水浸过的、微微发皱的旧痕。
沈醉坐在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握着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
他看完了递过来的那张海图之后没有开口,只是将那支笛子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偏头看向沈驷。
午后的日光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晒成一层薄薄的暖意,将各自肩头的布料晒出一层干爽的旧痕。
"
宿远,"
沈醉开口,"
那艘船被截住了,但另一艘走了。
走了的那艘会回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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